内门的符堂在东南角,一座两层木楼,楼下画符,楼上晾符。
陈文英是揣着五张符纸去的。
符堂的执事姓白,筑基初期,三十来岁,手指极长,指甲修得干净。她坐在长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张画到一半的符,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陈文英在门口站了一炷香,她才把那一笔画完。
“画符的时候不等人。”白符师放下笔,抬眼看她,“说吧。”
“弟子陈文英,想领符堂的差事。”
“会画什么?”
“木甲符。成符率六成。”
白符师没接话,只把案上那张符挪到一边,推过来一张空符纸、一支笔、一碟墨,“画。”
陈文英坐下,先没动笔,她看了看墨,墨色青沉,隐有灵光,是符堂的官墨,比她自己在坊市买的好出一截。她用笔尖蘸了蘸,在碟沿刮了三下,刮到笔锋收成一线,才落笔。
先是符头,再是符胆,等符脚收到最后一分,她手腕一顿。符纸上青光一闪,随即散了。
白符师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接着是第二张,成了。
第三张,没成。
第四张,成了。
第五张,也成了。
陈文英放下笔,手心有点潮。
白符师把五张符一张一张拿起来,对着窗光看。看到第三张时,她停了停,“这一张,为什么废?”
“收锋急了。”陈文英道,“符脚最后一分,弟子想着快点收住,手就紧了。”
“知道急,还急。”
“弟子画到第五张时,手已经酸了。心里想着‘还剩一张’,就急了。”
白符师把符放下,看了她一眼:“你倒诚实。”
她伸手,从案下取出一本册子,翻开:“符堂的差事分三等。抄符,按张计件,十张一枚灵石加五贡献点;制符,按成色收,一阶上品木甲符,一张二十五枚灵石,符堂抽三成;教符,你得先到筑基。”
“弟子领抄符。”
“抄符要用官墨。官墨由丹房统一领,一个月一人三锭,签押才能出库。”白符师合上册子,“你去丹房找崔明宇签押。他管炭火,也管墨。”
听到崔明宇的名字,陈文英心里那根弦,轻轻一紧,“弟子明白。”
丹房在内门西侧,比符堂大得多,一排石屋,屋脊上开着十几个火口,白日里也冒着淡淡的白烟。
崔明宇坐在丹房正殿的案后,正拿一柄小秤称炭。听见脚步声,抬头,笑了,“陈师妹。”
“崔师兄。”陈文英把符堂的领墨单递过去,“弟子领符堂的官墨,请师兄签押。”
崔明宇接过单子,看了一会儿。
“三锭。”他念了一句,“符堂一个月一人三锭,是给正经符师的。抄符的,一个月一锭就够了。”
“单子上写的是三锭。”
“单子是死的。”崔明宇把单子放在案上,指尖压着,“丹房的墨,一个月出多少,我心里有数。你一个新来的抄符的,一上手就要三锭,后头的人怎么办?”
陈文英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三锭墨,按规矩该给。可规矩是“签押才能出库”,签押的手在他这儿。
“师兄说怎么办?”
“一锭。”崔明宇伸出一根手指,“先领一锭。用完了,画得好,再来领。”
“一锭墨,抄不了三十张符。”
“那就抄十张。”崔明宇笑了一下,“十张也是差事。”
陈文英站在案前,静了两息。她忽然想起外门事务堂那个周执事。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着,面前也是一张纸,纸上是“三十贡献点”的田租。
那时候她抢在前头,把荒地报了备。
这一回,她手里没有“先一步”的东西。
“弟子领一锭。”她说。
崔明宇挑了下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提笔签了押,把单子推回来:“去后头库房领。”
陈文英接过单子,转身走了。走出丹房,日头正高。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单子折好,收进袖里。
她算了算,一锭墨,抄十张符,一枚灵石,贡献点可能要打折扣。
不够。
回去的路上,她绕到灵田边站了一会儿。
内门的灵田比外门规整,畦垄笔直,灵雾一层一层浮在土面上。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灵植,忽然想起自己储物袋里那三锭墨。
那是五月里苏执事给的。丹堂采购剩的半份,公账上不好走,塞给了她。她一直没舍得用。
三锭。够她抄一个月。
当夜,她把三锭墨取出来,摆在案上,又把《灵墨调配杂录》翻出来。
那本书是全的,从松烟、灵胶、麝香、朱砂,到各种配比的火候、时辰、存放,写得清清楚楚。她从前只当闲书看,看到“松烟取陈年者,烟细而不燥”那一句,还觉得琐碎。
如今她把这一句读了十遍。
第二日,去坊市找葛老。
葛老听她说完,从摊底下拖出一只麻袋:“松烟,陈年的,我给你留着。灵胶也有。你要多少?”
“先要半斤松烟,二两灵胶。”
“配墨?”葛老眯起眼,“官墨一锭多少钱,你知道么?”
“十二枚灵石。”
“自己配,半斤松烟加二两灵胶,能出二十锭,成本不到十枚。”葛老伸手指了指她,“可你配出来的墨,灵气存不住,画出来的符,成色要差一成。”
“差一成,也够抄符。”
葛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跟谁学的这套?”
“跟前辈学的。”陈文英道,“丹道九分在药,一分在火。”
葛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摊子:“行,行。半斤松烟,二两灵胶,算你八枚灵石。我再送你一小包麝香——别多用,一点就够,多了燥。”
陈文英背着麻袋回山,当夜就在药房里配墨。
配墨比炼丹还闷。
松烟要筛三遍,筛到手指一捻,细得像雾。灵胶要隔水温化,化到能拉出线,不能断。两样合在一处,要搅足一个时辰,搅到一个方向,不能反手。
第一锅,她搅快了,墨里起了泡,晾干后一掰就碎。
第二锅,灵胶化过了头,墨锭发软,写在符纸上洇成一团。
第三锅,她想起炼丹时收汁的法子——火不能大,也不能小,要“够”。她把陶罐从火上挪开半寸,让它在余温里慢慢收,收了半夜。
天亮时,墨成了。
二十锭,青黑色,断面有一层细细的光。
她拿一锭在符纸上试了一笔。笔锋过去,墨色沉,不洇,不滞。
比她想的要好。
那日午后,她带着自配的墨去了符堂。
白符师正在晾符,见她进来,头也没抬:“领到墨了?”
“领到一锭。”陈文英把墨锭放在案上,“另外,弟子自己配了一些,想请师叔看看,能不能用。”
白符师这才抬头。
她拿起一锭墨,先看断面,再闻,然后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舌尖。
“松烟陈了三年以上。”她说,“灵胶是鱼鳔胶,不是牛胶。麝香放得少,正好。”
她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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