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转到嘴边,又被陈文英咽了回去。
她原本打定主意,寻机会向宗门里见识广博的师叔或师兄师姐们旁敲侧击,问问多系同修的门道。可思来想去琢磨半宿,终究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能问。
一个“走火入魔”的弟子,冲关前四处打听多系同修、三田分修的法门,今日问一句、明日探一句,日后话传出去,旁人把前后一串——冲关前打听多修,冲关后偏偏散功重修、改修他系——这还叫什么意外?这分明是蓄谋,走火入魔是假,修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是真。
届时,她就真的大难临头了。
陈文英心知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问出口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藏经阁里的书可以随便看,没人会留意一个勤勉的小弟子读了什么;可问人不一样,问人是会留下痕迹的。没有人是傻子。
于是打定主意,不问了,自己研究。
好在陈文英也不是全无头绪。藏经阁书中宋姓前辈那句“以一系为君,余皆为臣;臣过君界,必先受化”,连同书页边那六个小字——有序、有舍、有藏——她已经抄了几十遍,时间久了,那些晦涩的字句竟也在心里盘出了些形状。
只是《水元经》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有一处始终让她悬心。
那句“水能生木。修水者,木自旺。修此法者,可水木同修”,说得爽利,可前两重看下来,如何个“同修”法,却只字未提。是两股灵气同纳一个气海,还是各有归处?是先修水以旺木,还是水木并行?玉简里没有注解。
陈文英起初也动过心思——水生木,同府同修,未必是坏事,水木一气,进境只怕比单修还要快些。
可她很快想到了另一处,一处比进境更要紧的地方。
《长生经》。这三个字落点在“长生”,玉简里写着的,“延年益寿,寿元可延长至同阶修士两倍”。
这才是这部功法真正的分量。
天阶功法再好,再难得,可能把寿元翻上一倍的,有几个?虽然她没见过更多的,但不用想也知道没几个。
对五灵根修士而言,修为进境慢是必然的,她认了。如今多一倍寿元,就多一倍与大限赛跑的本钱,就多一倍冲击筑基、结丹的机会。哪怕她修炼慢得像老牛拉车,只要寿元够长,慢,也能慢出个结果来。
可“两倍寿元”是《长生经》独有的功效,是这部功法以“春生”“夏长”之道一丝一丝养出来的东西。倘若水木灵气同归一府,两套天阶功法在同一处气海里纠缠、化合、互相渗透,水气日夜浸着木气,天知道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数?会不会冲淡、干扰、甚至破坏《长生经》原有的长生之效?
进境慢了,大不了多熬几年;长生之效若在水木混修中变了质,那才是把命根子赔进去。
宋前辈说“以一系为君,余皆为臣”。那便君是君,臣是臣,君臣不同府,各守各的疆界。
陈文英在蒲团上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终于落定:水系,单独一丹田,绝不许与木系同放一处。《水元经》说可同修,她信它的相生之理,但水要旺木,隔着经脉、隔着血肉照样能旺,五行相生之理在周身流转之间,不在丹田之内,犯不着把两家的灶砌进同一间厨房,烧坏了自己的寿数。
如此一来,格局便定了下来。
主丹田,修《长生经》,木系为君,为根本。
次丹田,修《水元经》,水系为臣,独居一府,与主府之间屏障隔绝,只以相生之理暗中滋养。
而金系的《鎏金断锋诀》,留给第三处丹田。
清晨,陈文英将神识沉入丹田,在丹田气海的一侧,有一个很小的泉眼。而丹田另一侧、右胁之下、与左胁那处副府遥遥相对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纹,当初发现时,她猜想这淡纹极有可能是与泉眼同样的东西,只是闭合未开。
如今需要确认一下。神识沉到极处,她摸到了一点极微弱的滞涩。
像一面墙。
神识推过去,那点滞涩不软不硬,不迎不拒,只是“在”那里。她试着以神识轻轻叩了叩,滞涩处传回一丝极淡的、类似回音的波动——墙后头,是空的。
陈文英猛地睁开眼,出了一身细汗。
天下修士,丹田气府各有不同。大多天生一府,极少数带一处副府,可像她这样左右对称、一处半开一处全闭的两处副府,属实罕见。她不由得想起造化宝盆——《长生经》《水元经》接连砸下来,一部木、一部水,偏偏她身上就有一开一闭两处副府,仿佛冥冥之中早给她备好了屋子,只等搬进来住。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想什么呢,天上掉下来的运气,接住就是,问来路做什么。
只是这处闭合的副府,要开。
丹田要有自己的气海,要能自行蕴养、流转、吐纳,是一□□泉,不是一口死井。而且开府必须趁散功之前——散功之后她修为跌回一层,神识虽在,灵气却稀薄如丝,再想开辟新府,难如登天。
陈文英把《五行通义》里论及开辟气府的章节默诵了几遍。书中说,开府要过三关:一曰“凿”,以神识为凿,将府门凿开,将气海之壁打磨圆润;二曰“引”,引一缕本系灵气入府,作为气海的第一滴活水,盘活整片死地;三曰“锁”,布下神识屏障,府门一开一阖,皆有法度。
左胁那处存木气的旧副府改作水府,同样三关,只是多一道工序——先把府里积存多年的旧木气请出去。这些木气是《万物生灵》炼出来的旧气,粗而杂,留在水府里,日后水木相杂,坏的是她“金水木三气各归其府、泾渭分明”的大计。
十一月中旬,开府开始。
陈文英定在每日打坐之后、神识最饱满的亥时初动手,每晚只动半个时辰,宁慢勿快。
先开左胁旧府。这一府虽是半开的旧地,可要改换门庭,比新开一府更麻烦。神识探进去,府中残存的木气丝丝缕缕挂在气壁上,像老屋墙角的霉斑。她耐着性子,一寸一寸地“擦”,将残存木气逼出府外,导回主丹田。擦了七天,府中才算干净。又用三日将气壁重新养润——旧府的气壁是沾了木气的性子的,她以神识日日摩挲,硬生生把那层燥性磨了下去,磨出一派温润开阔的气象,与水气的性子渐渐相合。
水府既净,转开右胁。
新府的府门是闭合的,凿门最耗神识。头一晚,她的神识在府门外磨了半个时辰,只磨出一线细如发丝的缝隙,神识便耗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不急,一晚一线,一晚一线。凿到第九晚,那道门缝终于容得下神识侧身而入。
府内是空的。真正的空,连一缕气都没有,气壁却比左胁那处还要坚韧几分,寒而锐,指腹般的神识贴上去,隐隐有一种刀锋擦过的凛意。
陈文英心头一定:好地方。这份天然的锐气,与金气正是同源。
第二关“引”,两个府都卡了同一个难题:引本系灵气活穴,可她如今体内既没有水气,也没有金气。木气倒有,却恰恰不能引——引了就是给自己埋雷。
陈文英想了三个晚上,最后决定用最笨的办法:从主丹田拣两缕最精纯的木气,分入两府,各自撑起气海雏形,等日后散功重修、水金二气炼成之日,再将这两缕木气炼化驱散,以本气取而代之。府门既开,换水换气,都比从死地里凿门容易。
引气入府那夜,两处新开的气海几乎同时起了气旋,微弱,却稳稳地转了起来。陈文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三处丹田的架子,主府为君、水府为臣、金府为佐——总算一个不缺地搭了起来。
第三关“锁”,她做得最细。每一府门外布三重屏障:外重遮气,令府中气息不外泄分毫;中重隔断,令各府灵气不得串流;内重留门,只容她自己以特定神识印记出入。三府三锁,九重屏障,神识耗费如流水,她咬牙布了整整五夜。
做完这一切,已是十一月末。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她盘算了一下手头的东西——护腑花三株、固元膏两匣、续络散七份,俱已从坊市和药圃的渠道陆陆续续置办齐了,还有那枚定灵盘,拭得干干净净,摆在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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