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在山脚,镇子小到东头杀一口猪,西头能闻见姜味。
镇尾那座半山腰的小院搬来一对母女那年,镇上人足足嚼了三个月的舌根。娘年轻,眉眼好看得不像话,一个人带着个女娃,院里种药,檐下晒笋,见谁都客客气气,门却只开半扇。
有一回,卖豆腐的王家婆婆忍不住,当面问她:孩子他爹呢?
“死了。”她说。
手里还择着菜,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晨米价涨了一文。王家婆婆回去跟人学舌,学了三遍,说那娘子讲”死了”两个字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也不伤心,倒像在说别人的事。
镇上人于是都可怜她。年轻轻守了寡,好在人不懒,会看病,谁家孩子发热,三副药下去准好。她不要钱,要一篮鸡蛋,或半匹布。
没人知道她的名字。旁人问,她笑笑,说,一个带孩子的寡妇,要什么名字。
问的人讨个没趣,也就不问了。镇上人背地里唤她小院的娘子。
她确实不像个寡妇。寡妇走路低眉顺眼,她走路带风。有年冬天,山上下来的滚刀肉抢了镇口的米铺,她正好在场,抄起门闩,三招把人放翻。镖师看直了眼,说女侠这身手,哪儿学的?
“捡的。”她说,“死鬼留下的。”
她一边给米铺掌柜包扎手腕一边说,头也不抬。没人再问。她帮人,从不让人进门。例外也有:一个佩剑的男人,一年或两年来一回,住三五日就走。镇上人背后猜,这怕不是那个”死鬼”没死透。
女娃很喜欢他。他来的日子,小院里满是笑声,隔着半座山都听得见。
只是镇上人不知道,这娘子身上背着一样更大的东西。深夜女娃睡熟,她偶尔独坐灯下,抬起手,指尖浮起一点极淡的光,像萤火。她看一会儿,五指收拢,把它摁灭。
摁了七年,一回都舍不得用。
——
那个男人,是她自己放走的。
她叫清虹子。行走江湖多少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人家问她法号,她就这三个字,从不另起一个糊弄人。
许多年前,她被人从山上赶了出来。哪座山,她不提;为什么赶,她也不提。她带着五岁的清悦在路上走,走到江汉,遇上一个年轻侠客。那人剑法好,脾气更好,见不平就管,管完就走,谢银一文不收。
遇到他的时候,是在一家小客栈,清悦爬到桌上去够糖人,够不着,她坐在旁边看,不帮,也不拦。那人看不下去,替她够了下来。
就为这个糖人,清悦认下了他这个叔叔。
后来他们结伴同行了一段。同行的日子不长,也不短,长到那人知道了清悦是她孩子,并且丝毫不觉得这是个问题;短到她心里另有一桩打算,到路口的时候,她说就此别过。
那人问去哪儿。她说各走各的。
她这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
他叫楚仲崖。遇到他们母女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她们的特殊。他给孩子削木剑,手笨,削了三天,削出来像根柴。孩子喜欢得很,睡觉都抱着。
三个人结伴走了大半年。端过快刀寨,救过被劫的商队,在破庙里分过一个冷馒头。他问她来历,她说,山上来的。他问哪座山,她指了指天。他当她玩笑,没再问。
情深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有谁先说,也没有谁挑明。直到有一天她说,我要走了。
他问为什么。
“你有你的江湖。”她说,“我有我的打算。两种路,搁不在一条道上。”
他没拦。他把母女俩送到岔路口,把孩子抱起来掂了掂,说,长沉了。孩子把木头剑举给他看,他揉了揉她的头顶,转身走了,一次都没回头。他那时年轻,嘴上不肯软,说好,各走各的。走出十里地就后悔了,站在官道上骂了她半天,骂完接着走。
往后再见,是一年或两年一回。他寻得来,住三五日就走。
她瞒了他许多事。唯有一件她交过底:这孩子金贵,金贵到不能见光。他没问为什么不能见光。这是他的好处,不该问的,他一句不问。
——
出事那晚,他正好在。
不,该说,祸是他带来的。
雨下得像天漏了。他是半夜拍开的门,进门就栽倒了。一处剑伤在肋下,一处咒伤在肩头,边缘发黑,像烧过的纸。
仇家请动了魔族。七个。截杀的是他。
她只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咒伤,什么都没问。她把孩子从被窝里抱出来,塞进里屋米缸后的暗格,盖严。
“待着。”她对孩子说,“天亮之前,不许出声。”
绿火。那串火把顶着雨往山道来,火苗绿莹莹的,绿得不像人间的火。她提了一根晒药的竹竿出门,反手把门带上。
他隔门听到院里的动静,打头的哑着嗓子开口,是一种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音。她听懂了,回了一句。两边谈了三句,谈崩了。三句能谈崩,说明头一句就没打算谈拢。
“他们说什么?”他隔着门板问。
“问你值钱不。”她说,“我说值,可惜你们出不起价。”
“然后呢?”
“他们不信。”
后来的事,楚仲崖记了很多年,也悔了很多年。他拖着半条命追出去时,她一个人拦在山道口。竹竿早断了,换了一把夺来的刀,刀法是他从没见过的路数,快且狠,招招奔要害,像雨里一道接一道的闪电。
七个魔族,她放倒了四个。
可绿火太多了,一丛一丛,开不尽的鬼花。她回头的工夫,第五个人的刀已经到了他背后。
她扑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接了那一刀。
那一夜他们赢了,也没赢。剩下的魔族见她刀法邪性,又折了半数,丢下尸首退了。她躺在他怀里,血混着雨水,怎么捂都捂不住。
七岁的清悦不知几时爬出暗格,跪在旁边,不敢哭出声。
她朝孩子招了招手。孩子爬过去。她哼起一段调子,又轻又慢,三处转弯声音沉下去,像水绕过石头。孩子听着听着,不抖了,靠在她肩上,睫毛上还挂着泪。
哄住了孩子,她才看他。
“你封着的东西,为什么不用!”他喊她的名字,喊得声音都劈了,“清虹子!为什么不用!”
她笑了,血沫从唇边溢出来:“用了,他们就找着她了。封了七年,不差这一晚。”
她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
“听着。不能让幻霄宫发现这个孩子。”她一字一字地说,“带她走,走得远远的。”
“我答应你。”
她点点头,像办完了一件大事。然后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孩子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的一缕头发。
"得有个姓。"她说。
"姓我的。"
她摇头。血从嘴角下来一点,她拿手背抹了,像抹掉一滴雨。
"姓段。"她说,"段,断情的段。"
这个女人躺在泥水里,命还剩几口气的工夫,第一件正事是给孩子上户口,上的还不是什么好兆头的姓。
"不吉利。"他说。
"吉利的东西护不住她。"她说,"断得干净,才活得长久。"
他还想说什么,她抬手打断了。她的手指已经冷了,按在他手背上,像一截玉。
"楚仲崖,你欠我的。"
"我知道。"
"不是这个。"她说,"你欠她的。护她到长大,一天都不能少。"
"我护她到长大。"他说,"用我的命护。"
她笑了。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笑,笑得好看,也短。
天亮之前她走的。走得很安静,头歪在他肩上,像睡着了。他抱着她坐到天光大亮。孩子醒了,看看她,看看他,没哭,伸手替她把乱发别到耳后。
七岁的孩子,手很稳。
"娘睡着了?"她问。
"嗯。"
"那我们等她醒吗?"
楚仲崖张了张嘴。他这辈子什么样的谎没撒过,张口就来。对着这双眼睛,一个也说不出来。
"不等了。"他说,"你娘托我带你走。"
她想了想,伸出小手替他抹脸上的雨水。抹完了才发现,那雨水是热的。
楚仲崖把她葬在山顶,朝东。没有碑。幻霄宫找不着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坟。
下山的时候,孩子拽着他的袖子问:"叔叔,我们去哪儿?"
"回家。"他说,"逐日山,凌剑山庄。山上有一百多个小子,天天练剑,吵得很。往后你也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她仰起脸,忽然说:"我姓段。"
"嗯。"
"段清悦。"她说,"娘给我起的名,昨夜给我添的姓。"
七岁的孩子,把这句话说得一字一顿,像在立誓。他那时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七岁就会立誓。
——
楚仲崖把清悦带回凌剑山庄那天,是个晴日。
消息比人跑得快。山门前挤满伸长的脖子:首席大弟子下山游历一趟,钦定的未来掌门,怎么抱回来一个七岁的女娃?
长老问她叫什么。女娃说:“清悦。”
“姓什么?”
“段。”她说,“娘给我起的名,后给我添的姓。段,断情的段。”
堂上一静。楚仲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长老院吵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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