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就算想干这种事，也只能找我。”

这话一出，先前针锋相对的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程漾的大脑下意识发出警报，她飞速躲避开了眼前人炙热的目光，紧张地捏了捏衣角。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人无法应对某个问题时，眼神的回避往往是拒绝的第一步。

回避带来沉默，这种不合时宜的安静，往往又会加重人本就波动的情绪。

虽说程漾还想拿他“不撩妹就会被电”的恶习当作此次口出狂言的托词，可当她余光瞟到那双漂亮眼睛时，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心颤了一下。

没有人能在那样的注视下无动于衷。

可越是这样，就越不真实。

她既怀疑他，又下意识否定和取笑自己，程漾，你还要被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欺骗第二次吗？你在干什么？

理智小天使举着紫色棍杖再次出现，她板着一张脸，毫不留情地狠狠敲打程漾的大脑，与此同时，感性小天使突然现身，她身着白色长裙，举着名为爱的神器，源源不断冲人输送着能量。

两股力量的交织让程漾近乎无法呼吸了，她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急匆匆冲人道：“你生病了，赶紧休息吧，我就先回房间了，我还要洗澡呢。”

张翊没放手，只是又盯着人看了几秒，“程漾，为什么我每次认真想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总是不敢看我？”

这话说得太直接，而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对于一段模棱两可的关系又过于厚重。

程漾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给猛地敲了一下，为了让自己不被看出破绽，她只能似是而非地回应道：“什么？什么不敢看你啊？我是要你好好休息，你在说什么呢？你不是烧糊涂了吧？”

“嗯，不仅不敢看我，还总是转移话题。”

趁着这个机会，张翊不留余地地乘胜追击了起来。

认真来讲，从他们再次见到彼此的那一天开始，他几乎每天都在寻找机会，寻找那个可以让他解释的机会。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可以从头再来的机会，有些难听的话一旦带着情绪说出口了，往往就是一辈子的事……

张翊无数次在深夜叩问自己，叩问自己当年为什么不能处理得好一些？为什么在程漾最信任他、最勇敢表达自己感情的时候不坚定一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不幸、自己的脾气转嫁到她的身上？到底为什么！

可没有为什么。

年轻的时候，为了那点自尊，为了别人的一句话，为了不被看不起，我们往往会做出愚蠢至极的决定。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使用“对不起”三个字的权利，或许当我们在听到“对不起”三个字时，我们往往会因为良心道义而说出那句“没关系”。

可如果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自己呢？我们要么因为难以面对那段往事，而将它尘封心底，要么因为太想面对，而接近疯狂地一次次诘问、惩罚自己……

“程漾，你不会以为你很特别吧？”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困住的却是两个人的锦瑟年华。

张翊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复，可这种等待似乎是无止境的，就像每每午夜梦回过后的那阵怅然若失，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让人满头大汗、心律失常……

两人沉默了许久，似乎都进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在张翊以为这个问题不会有答复时，程漾才缓缓开口道：“我没有转移话题，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过去的事情，多复盘一次，就多累一次，不是吗？”

与过去张翊夜里所有的梦境都不同，没有苛责，没有冷嘲热讽，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只是没必要，只是一切都过去后的平静。

人在过度思考时，脱口而出的内容往往会暴露出许多真实的想法，话一出口，程漾就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她有些错愕，想再说些什么找补，却见眼前人已然同她一样，愣住了……

怪异的情感再次涌上两人的心尖，为了不让回忆再次侵蚀两人之间的感情，程漾只好用力地捏了下张翊的虎口，强行将人从这种情绪中拉出。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赶紧休息吧啊，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要是真缕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些事儿，你这感冒还好的了吗？再说了，过去的早都过去了，真的。”

怕人不相信，程漾僵硬地朝人挤出了一个微笑，她着急忙慌地把被子给人拉好，临走时还不忘调侃一句：“真是难得见你病一次。”

张翊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人的一双眼睛总能隐藏太多的情绪，程漾感知着自己不同寻常的心跳声，紧接着，就头也不回地就转身走了出去。

受不住这样的氛围，仿佛真有洪水猛兽在身后追赶着自己，她跑啊跑，一直到门被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才彻底得以呼吸……

程漾扶着门把手缓慢蹲了下身，她闭上眼，有些绝望地反刍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所以仅仅只是谈及过去，就有这么大的反应吗？所以仅仅只是往前再试探一步，就承受不住了吗？

兴许是埋藏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一种莫名的无力感发泄似的席卷全身，让人动弹不得。

程漾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只能感受着那份湿润的热量在左侧脸颊行走，没忍住，还是上手将其擦干、抹去。

明明有太多话想说，可真正说出口的，却仅仅是没有必要。

是真的没有必要吗？

程漾用手用力地抓住手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一个支点去掩盖住内心的那阵不安。

不想再反刍和你的那段经历，不想再去思考为什么你要说那句话，不想再让自己陷入那样难堪的境地……不想……不想……

不想再遇到你吗？

程漾愣在原地，彻底说不出话了。

如果真的不想再遇到你，或许在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会选择彻底离开。

可是没有。

居然没有。

在意识到这些之后，程漾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抽空了的气球，她颤颤巍巍地在空中流浪了很久，带着一肚子的气，带着一腔的恨，这种恨意让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却在某一时刻，“砰”的一声，炸了粉身碎骨。

“程漾，你不会以为你很特别吧？”

或许那这些年从未远去的梦境里，除却表面那深深的恨意外，也有一点爱吧……

那点不想承认，不想被看见的爱。

——

程漾这一晚睡得很不好，梦境划开了记忆的缺口，毫不留情地将人再次卷进了时间的漩涡……

八年前，海市一中。

那是一个雨水很多的夏日，窗外白茫茫一片，能感受到的，只有钻入鼻孔的丝丝凉气。兴许是在雨水里浸泡了太久，走廊外刺鼻的铁锈味变得浓厚，风一袭来，很快就扩散进了一楼的几间教室，让人很不舒服。

程漾焦灼地握着手里的笔，正准备再奋力写些什么的时候，就被窗外哗啦啦的雨声给打断了思绪。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又将视线转移到正前方那巨大的钟表上，只剩一分钟了，看着空白的最后一道政治大题，程漾近乎绝望地放下了笔。

“考试时间到，请考生立即停止作答！”

广播铃声与笔落声同步响起。

一前一后的两位监考老师立刻起身，走向讲台，“最后一位同学起立，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把考试卷子收齐交上来。那个同学，你没有听到吗？考试时间到了！请立刻停笔。”

纸质碰撞的噪声很快盖过了窗外的电闪雷鸣，程漾放空地坐在位置上，有些呆愣地盯着答题卡的半面空白。

好累，她想……

“同学，考完试了，你还不走吗？”

一直到身边的人敲了敲她的桌子，程漾才彻底回过神。

她抬头说了句抱歉，急匆匆地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丢了魂似的跑出考场。

半步刚出，走廊里嘈杂的背景音就让程漾倍感头痛，她快步走回教室，果断将准备已久的信封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消失在了教学楼内……

程漾打着伞往约定地点走，她走得很慢，似乎没注意到今天这场滂沱大雨，莫名的心慌蔓延至全身，她感受不到除自己心跳外的任何情绪，偶尔抬头目视前方，却也只能瞧见握伞的右手正轻微地打着颤……

一段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走了近二十分钟。

在迈进亭内，收伞的那一刹那，熟悉的身影也恰巧同步出现在不远处……

大脑一片空白，程漾死死盯住那团黑乎乎的人影，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她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张翊了。

或许对别人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可对程漾来说，她实在是没法接受张翊近期的反常。

他们是上下楼的邻居，从高一开始就每天一起上下学，这种动辄一个月谁都不搭理谁的场面，程漾没见过，也很难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一个月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太久没见，程漾的视线像是黏在了张翊的身上，直到那个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变成一个真实的人，出现在她的眼前。

“张翊！”

在人迈步进亭子的瞬间，程漾就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她激动地绕着人转了一圈，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看，“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怎么也不回我消息？敲你家门也没人，我都被你吓死了你知不知道！”

在确保人没有任何异样后，程漾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了大半，她拉着人坐到亭子的另一边，抬起脑袋就准备听人讲最近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们之间程漾才是喜欢叽叽喳喳的那个，可这么久没见，她相信张翊也有很多话要同她说。

可这么等了又等，等得气氛都有些尴尬了，张翊也没开口，他低着头，看不出情绪，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这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让程漾无法适从，刚落地的心也在无止境的等待中变得焦灼了起来，她拍了一下张翊的肩，尽可能活跃气氛道：“张翊，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是家里的……”

“你把我叫来到底要干什么？”

没等她把话说完，张翊就不留情面地将其打断，他转过头，不耐烦的眼神如同秋日里凉飕飕的风，深深地向程漾刺去。

程漾呆愣在原地，不敢说话了。

一方面，她从未见过张翊这副样子，另一方面，她大致能判断出张翊应该是和家里闹了很大的矛盾，不然情绪不会差成这样。

所以现在该说些什么呢？

程漾怕安慰的话会让张翊更加应激，所以她只好陪他这么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就这么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亭子外的雨声都听不见了，张翊才开口打破了这场无声的较量，他抖了两下衣服，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所以你喊我来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见没人回答，张翊站起身就准备离开，内心的别扭与愤怒让他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任何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程漾。

“张翊！”程漾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衣服，有些哽咽了，她醒了醒鼻子，还是乖乖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什么是不能和我说的吗？”

程漾无法充分理解张翊此刻的沉默，虽说他们认识才不过两年，可这两年来，他们从没闹过任何矛盾，有什么事情都能当场解决，从不会把问题带到第二天。

正是因为有过从前的和谐与坦荡，才让如今的冷漠与生疏变得更加难以接受。

无措在他们之间蔓延，此时此刻，亭外的雨声也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仅仅只是安静了三分钟，就又乒乓作响了起来。

说啊，说啊！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告诉她又怎么样？张翊，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别人。

挣扎在此刻达到顶峰，张翊脸色变得很难看，额头上的青筋也一根根暴起，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索性做到底，他胡言乱语道：“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程漾，马上就高三了，我们都应该把重心全部放到学习上，难道你不想考好大学了吗？”

程漾有些脸热，被这句万金油的话术怼得无话可说，可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张翊这话，只对她有效，对于一个长年稳居第一的大学霸来讲，这种“把重心全部放到学习上”的万能话术显然毫无意义。

在每个解不出题的夜晚，程漾也不止一次思考过为什么张翊门门科目都只扣那么几分，而哪怕她竭尽全力，也只能保证基础题与部分能力题不丢分，说句难听点的，她数学一门扣的分，就是人家三门主科加起来的总和。

这种程度的差异往往会激发人最深层的斗志，在高二期间，程漾曾不止一次做卷子做到半夜，为的就是让这种差距缩小一点，再小一点。

可就像人追太阳，哪怕你跑得再快，追得再猛，也依旧抵不过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在真正领悟过这种程度的差异后，程漾那点儿斗志，很快也就消失殆尽了，她在心里默默想：虽说成绩比不上人家，但自己总还有别的优势嘛！

可学生时代，有哪个学生能真正不在乎自己考出来的那点儿分？况且，就算不看成绩，张翊那张人神共愤的帅脸也够叫人垂涎欲滴了……

慢慢地，这不行，那不行就成了程漾内心深处的疙瘩，可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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