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崇辉走后,温艺茹又躺了一会儿。
天光从屋顶的塑料布缝隙里漏下来,灰蒙蒙的,但比前些天亮得早。
庙里没有风,灶膛的余温还在,比外面暖和不少。
她缩在被窝里,把被子裹了裹,想再睡一会儿,可胸口一阵发闷,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她赶紧捂住嘴,咳了几声。
咳得不算厉害,可每咳一下,胸口就震得疼,嗓子眼里像有根细线在拉扯。
她缓了缓,撑着床沿坐起来,等气喘匀了,才慢慢穿上棉袄。
她今天有事要做。
周婶前前后后帮了他们不少,给过玉米面,咸菜,干稻草,前儿还托人捎话来说家里有几件旧衣裳要改,问她能不能帮忙缝。
温艺茹记在心里。
孟崇辉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地干,她不能光在家里躺着。
她身子弱,干不了重活,但针线活是她的拿手本事,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慢慢收拾好自己,用那把捡来的半截木梳把头发梳顺了,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肩头。
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盒子,打开数了数,没动孟崇辉挣的那些整钱,只从自己以前攒的零碎票子里抽了两毛。
她揣好钱,把药吃了,又喝了两口温水,站起来出了庙门。
外面比前几天冷,风不大,但空气干冷干冷的。
她把大棉袄裹紧,沿着土路往村里走。
身子还是虚的,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咳一阵,扶着路边的树干歇一歇。
从破庙到周婶家,平时走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快四十分钟。
到周婶家门口的时候,脸都白了,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周婶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看见温艺茹扶着门框走进来,赶紧迎上去。
“哎呀你这孩子,咋来了?你病还没好利索呢!”周婶一把搀住她,摸了摸她的手,顿时皱起眉:
“手这么凉!快进屋,快进屋!”
周婶拉着她进了屋,把她按在炕沿上坐下,又往她手里塞了个热水碗暖着。
“孟崇辉呢?他咋没陪你?”
“他上工去了。”温艺茹捧着碗,笑了笑,“我身子好多了,能走动。周婶,您不是说有几件旧衣裳要改吗?我来帮您弄。”
周婶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太重。我那是随口一说,等你身子好了再弄也不迟。”
“我没事。”温艺茹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两毛钱,“周婶,您家小子爱吃糖不?路上碰见卖糖的,我买了几块……”
周婶把她的手推回去:“你这孩子,来就来,拿什么钱!快收回去。”
她不由分说把钱塞回温艺茹兜里,又往她手里塞了半碗热汤,“喝了再干活。”
温艺茹推不过,只好把汤喝了。
热汤下肚,身子暖了些,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一点。
她站起来,从周婶手里接过那几件旧衣裳,坐在炕边开始拆线。
她的针线活是真手艺。
手指虽然凉,但稳得很。
拆线的时候,一针一针挑开,不伤布面。
裁剪的时候,量得准,裁得直。
缝的时候,针脚细密匀称,比尺子量出来的还齐。
周婶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啧啧称赞。
“你这手艺,比镇上裁缝铺的师傅都不差。孟崇辉那小子真是命好,捡了你这么个巧媳妇。”
温艺茹低头缝着,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正缝着,外面院门响了。
两个妇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是村里的田婶和刘嫂。
田婶四十来岁,高颧骨,薄嘴唇,说话跟刀子似的。
刘嫂年轻些,爱凑热闹,专爱听闲话传闲话。
两人看见温艺茹坐在屋里,对视了一眼。
“哟,这不是崇辉媳妇吗?”田婶在门口站住,上下打量了温艺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和那件捡来的大棉袄上转了一圈,“出来串门了?身子好了?”
“好多了,田婶。”温艺茹抬起头,平静地应了一声。
田婶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炕另一边,斜着眼看她:“听说孟崇辉在镇上搬家公司干活了?一天挣多少?”
“够过日子。”
“够过日子?”田婶啧了一声,转头跟刘嫂递了个眼色,“就那个破庙,也叫过日子?四面漏风的,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啧啧,你这姑娘长得也不差,咋就……”
她没把话说完,可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刘嫂接上话头:“可不是嘛。前几年我娘家那边有个姑娘,也是跟了个穷小子,后来实在过不下去,跑了。现在嫁到县里,日子过得好着呢。”
她看了温艺茹一眼,压低声音,“艺茹啊,你还年轻,别把自己耽误了。你身子又不好,跟着他连药都吃不起,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温艺茹手上的针停了一瞬。
她把针扎进布里,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田婶。
“田婶,他不是穷小子。”温艺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叫孟崇辉。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干活,天黑才回来。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拿回来给我看病、买粮食。他给我修了屋顶,补了墙。我住的庙是破了点,可它不漏风了。”
田婶张了张嘴,被这串话说得有点接不上。
“他不是傻子。”温艺茹继续说,声音很稳,手里的针又动了起来,一针扎进去,一针拔出来,“他比很多人实在,比很多人肯吃苦,比很多人懂得疼人。我跟着他,日子是苦了点,可我心里踏实。他对我好,这就够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田婶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她本来还想说“你一个病秧子跟着个傻子能有啥出息”,可对上温艺茹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姑娘的眼神平平静静的,可里头有股劲儿,扎人。
周婶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各人有各人的日子。艺茹这姑娘心气正,手艺又好,以后日子差不了。田婶你也是,操心自家的事就行了。”
田婶哼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也就是好心说两句,不爱听拉倒。”
说完拉着刘嫂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温艺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温艺茹低着头,手里的针一针一针地走,针脚还是那么匀,那么细。
可周婶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手背上那几根青筋绷得紧紧的。
“艺茹……”
“我没事。”温艺茹抬起头,笑了一下,“周婶,这件领子我给您换个新的,旧领子磨破了,我这儿有块碎布头正好。”
她低头继续缝,一针一针,稳稳当当。
周婶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给她碗里又添了点热水。
衣裳缝完,温艺茹站起来要走。
周婶拉住她,从灶上拿了一块猪肉,用荷叶包了塞给她。
“拿着,前两天你叔从镇上带回来的,我们家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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