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搬完了，孟崇辉没有立刻回摊子。

他跟高老板说了声：“我去买点东西”。

转身往市场外头走。

他记得那条街。

上次从高老板那儿出来，路边有个卖工艺品的小摊，摊子上摆着几排俄罗斯套娃，花花绿绿的，胖乎乎的小姑娘画着红脸蛋，外头是描金线的红头巾。

那回他蹲在摊子前头摸了半天，最后没舍得买，空着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后悔了一路，跟温艺茹说这事的时候，心里还堵着。

这回不一样了。

他兜里揣着这几天的工钱，还有那笔自己挣的提成。

钱不多，可买一个套娃够了。

还是那个摊子。

摊主是个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货，看见他走过来，抬头招呼了一声：“看看？正宗的，从对岸过来的。”

孟崇辉蹲下来，把摊子上的套娃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有五个一套的，有七个一套的，有十个一套的，越大越贵。

他先看了五个的，又看了七个的，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十个一套的上头。

那套娃摆在摊子最里头，最外头那个画得格外细，红头巾上的金线一根一根描得清清楚楚，脸蛋上的腮红晕得匀匀的，眼睛又黑又亮，嘴唇红润润的，像是个活人。

“这个多少钱？”他问。

摊主报了个数。

他听了，心里盘算了一下，比上回看的那套贵了不少，但在他能承受的范围里。

他没还价，从兜里摸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把套娃一套一套拆开给他看，从最大的到最小的，十个排成一排，一个比一个小，最小的那个只有拇指盖那么大。

他把套娃一个一个收拢好，揣进怀里。

摊主问他：“要不要包一下？”

他说：“不用。”

自己拿了个黑塑料袋，把套娃装进去，系好口。

回市场的路上，他心里有点打鼓。

这套娃要是让高老板看见了，会不会被说一句“还没挣着钱呢，就先学会败家了”？

他一个刚来的跟班，兜里没几个钱，花这么多钱买个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确实不太像话。

他把黑袋子往怀里揣了揣，打算回去悄悄塞进包袱里，等高老板走了再拿出来看。

回到摊子上，高老板正靠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孟崇辉把黑袋子搁在柜台底下的包袱旁边，弯腰去理货架上的货。

高老板翻了两页账本，抬起头，目光往柜台底下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怀里揣的啥？”

孟崇辉一愣：“没、没啥。”

“黑袋子那个。”高老板把账本合上，下巴朝柜台底下点了点，“形状都露出来了，圆咕隆咚的，一层套一层。套娃吧？”

孟崇辉没话说了，把黑袋子从柜台底下摸出来，搁在柜台上，解开系口，露出里头那套花花绿绿的套娃。

他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给艺茹买的。之前答应过她，一直没舍得。”

他等着高老板说点什么，比如“还没挣钱就乱花”，比如“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

可高老板没这么说。

他伸手把最外头那个套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记，又拧开盖子，抽出里头那个，一个一个往下拆，拆到最小的那个，拿手指头捏着看了看，又原样装回去，放回柜台上。

“东西不错，是正经货。”高老板说，“你媳妇儿喜欢这个？”

“她喜欢往家里摆小玩意儿。枕头边上堆着纸青蛙、竹知了、本子，都是些不值钱的。这个套娃她念叨过一回，我就记着了。”

高老板把套娃推到一边，重新翻开账本，翻了两页，才开口：“男人在外面打拼，图啥？不就是图老婆孩子过得好一点。”

他顿了顿，“我年轻那会儿，刚跑边贸，挣了第一笔钱，也给我媳妇儿买了个东西。买了块布，不贵，她拿去做了一件褂子，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了还舍不得扔。”

他把账本合上，看着孟崇辉：“你记住，男人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回家。对老婆好，才能发财。这不是说好听的，是实在话。你在外头挣了钱，心里头有个家，知道自己为啥拼命，这钱才挣得踏实，才守得住。要是挣了钱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家里还有人等着，这钱早晚得散。”

孟崇辉点了点头，把套娃重新包好，揣回包袱里。

高老板站起来，把皮包夹在胳膊底下：“我出去办点事，你看着摊子。”

高老板走了之后，摊子上清静下来。

下午的客人不多，孟崇辉把货架上的皮夹克理了一遍，又数了数柜台底下的打火机。

隔壁摊子那边传来说话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隔壁摊子上站着个老毛子，瘦高个，戴顶旧帽子，正拿着一件运动服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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