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丽不太敢让狐仙处理血迹。

于是她拖着发软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灶房，从水缸里打了一桶水。

那桶是木头的，箍着两道铁圈，她人小力气也小，只能打半桶，水在桶里晃荡着，映着一枚碎了的月亮。

温秀丽拎着半桶水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用一把破扫帚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把地上的血污洗掉。

还好，她回家时，看见奶奶已经睡着了，似乎也没被李瑁的尖叫吵醒。

温秀丽松了一口气，悄悄咪咪打水清理。

可是奶奶还是醒了。

“秀丽？”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苍老而沙哑，“你在做啥？”

温秀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快速想着说辞：“外面的地不知道为什么，脏兮兮的，我清理一下。”

“大半夜的，清理什么地……”奶奶嘟囔了一句，声音渐渐低下去，又迷糊了，翻了身，被褥窸窸窣窣地响。

温秀丽等了一会儿，确定奶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才继续手上的动作，把最后一点血迹擦干净了。

还好，她家的房子很偏僻。

在村子最北边，紧挨着一片杂树林，附近没什么人住，最近的邻居也隔着一大片菜地，真好。

温秀丽干完一切，把扫帚靠在墙根，水桶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她把它泼在菜地里，又用水冲了冲桶。

做完这一切后，已经是深更半夜了，她很累。

温秀丽回到屋里，脱下那双已经彻底报废的布鞋，又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双换洗的鞋子，放在床前。

做完一切后，她爬上自己那张铺着稻草和旧棉絮的小床，睡了过去。

醒来后，天光已经大亮，公鸡打鸣的声音穿过薄薄的窗户纸，在她耳朵里嗡嗡响。

温秀丽准备下床，迷糊地动了动脚。

然后她感觉到——脚下有毛茸茸的触感。

那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微起伏的呼吸，就像她小时候别人送给她的一只“布老虎”，只是这只“布老虎”是活的，而且很大。

温秀丽低下头，顺着自己的脚边看去。

一只巨大的狐狸蜷在她的床边，雪白的毛铺了满满一地，两条尾巴交叠着盖在身上。

温秀丽呆住了。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两只脚缩到胸口，抱着膝盖。

狐狸没有醒。

它睡觉的样子实在太像一只大狗了。

温秀丽想，如果她没有亲眼看到它吃人的样子，但要怎么办呢？她向狐狸许了愿望，应该怎么偿还呢？

【它赖上了你。】

系统的声音出现。

温秀丽对系统说：“我不会迟早要被它吃掉吧。”

她的心砰砰跳，但比起昨晚，已经镇定许多了，毕竟她太累了，睡了一觉之后，人的胆子好像总会大一些。

【你不会死。】系统说，【那些没有理智的孤魂野鬼才忍不住本能要吃掉你。拥有理智的鬼怪，自然能明白你的珍贵之处。】

温秀丽：“我很珍贵吗……？”

【当然。】

系统用非常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这只狐狸是识货的...但它已经和其他孤魂野鬼一样，孤寂很久了。几乎没有人能“看见”它了，它舍不得杀你的，它其实已经爱上了你。】

温秀丽脑子里冒出一行字。

【狐妖：45.4％】

系统向她展示这文字。

【满值是一百的话，这是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数值了。】

温秀丽问系统：“它昨天吃了李瑁，还想吃掉我身体的一部分，这是爱吗？”

【可能作为鬼来说，算是吧，毕竟每个鬼对爱的感知都不一样，反正你不用担心，它很喜欢你，不会舍得让你轻易变得不完整的。】

系统说，【不过，你以后可以慢慢教它，让它帮你做事。】

温秀丽沉默了。

她觉得系统这话说得太过轻巧，就像跟她说“地里的草太多了，不过你可以慢慢拔”一样。

可是她又想了想，她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如果狐狸不帮她，那她又要如何面对李瑁呢？

温秀丽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心蹿上小腿，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去灶房生火，准备做早饭，淘米，切菜。

水烧开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温秀丽回过头。

大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灶房门口，两条尾巴懒洋洋地甩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

“今天有什么吃的？”狐狸问。

温秀丽张了张嘴，最后说：“……粥。”

“粥。”狐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行吧。”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走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腿，从她身边挤过去，看了看灶台上的锅。

狐狸说，“你只用做你自己的份吧，我不吃馒头，也不吃粥......”

*

温秀丽把剩下的粥盛在碗里，扣上一只瓷碟保温，摆在灶台边。她洗了碗，擦了灶台，从门后拿起布袋书包出了门。

虽然昨天，她间接杀了人，但温秀丽依旧要在平复心情后，去好好上学。

温秀丽是很爱学习的孩子。

一只毛茸茸的影子从她脚边略过。

狐狸的体型在晨光中缩小了许多，不再如夜晚那般庞大骇人，它像一只雪白的猫儿，懒洋洋地蹲在门槛上。

温秀丽背着书包出门时，狐狸跟着她走了几步，然后像影子一样贴在她的脚边。

“狐仙大人，你打算跟我去学校吗？”温秀丽蹲下身子，恭恭敬敬的问它。

狐狸不答，尾巴扫过她的脚踝，她低头看它，它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正仰望着她。

一人一狐，沿着山路走着。

春天刚来，路边的野草还带着晨露，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已经开了，小小的、白白的，像是洒在绿毯上的碎米粒。

温秀丽穿过村口的小桥时，看到桥头那棵老槐树。

——她记得，她第一次撞鬼是在这个地方。

温秀丽加快脚步，走过小桥，走过田埂。

突然，狐狸从她脚边消失了。

温秀丽感到一阵短暂的失衡，像是有什么一直在支撑着她的东西忽然撤走了。

温秀丽又重新走了一会，狐狸也又回来了，它亲昵的缠着她的脖颈，说道，“我刚刚绕了一圈，吃了点东西。”

温秀丽问狐仙大人吃了什么。

“虽然你无法给我提供贡品，但你身上的「气」的味道很不错，”狐狸说道，“你周围能吸引来不少野鬼。明明我平时狩猎，经常一次也见不到。但你身边却很多。”

温秀丽的心跳加快了一些，她想起来一些不好的回忆，她确实周围的鬼，数量很多......

【它说，】

系统在这一刻适时开口。

【你身边的鬼比它平时能找到的还多。】

温秀丽垂下眼睛，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狐狸要把我身边的鬼都吃了吗？

她心想。

真好！！！

她其实一直很苦恼恐惧的，因为平时要一直假装看不见那些东西，要一直维持着面无表情，目光平稳的姿态，要压抑住每一次心跳骤然加速的恐惧。

要假装那些飘浮在窗外的、蹲在屋檐上的、站在她床前的影子，都只是风的形状，都只是光影的错觉。

一天两天容易，一月两月尚可忍受，但她已经这样过了一年多。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线，她能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她不敢翻身，不敢睁眼，只能僵着身子，假装熟睡，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这样活着，真的真的好辛苦的......

所以，狐狸说它要吃她身边的鬼，温秀丽是非常高兴的。

虽然系统也会在她被不小心“发现”时，帮忙处理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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