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歇。
第一件事,是借着航灯的光,把全岛的植株逐一看过。走一路,顺手把一路还留在岛上的碎石、断木、残破构件,一件件收进背包。土层本就坑坑洼洼,再不收拾,这座岛就要先变成垃圾场了。
固土草最先让他心疼:一圈下来多处倒伏,东北角更是连片掀开,根系裸露在外,白花花的根须沾着灰土,草叶边缘焦卷——那是被虚空侵蚀燎过的痕迹,像被火线舔过一圈。他蹲下,把被掀开的草皮一块块按回土里,指尖探进根须底下压实,动作放得又轻又慢,像给病人掖被角,生怕按重了弄断哪根细须。
藤蔓断了小半刺枝,主藤尚在,却绷得僵直,半天缓不过来。他伸手搭了搭主藤,凉的,僵的,半天才在他掌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还在。那一下极短促,像脉搏一样,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第二下,却莫名安了心。
微息屏障草伏地不起,气流屏障薄了一层,正缓慢地一针一线重新织补,草叶伏着,却还在动,慢得像一台体力不支的旧织机。
凝露草叶片仍合拢成苞,露珠稀稀落落,产水比白日少了大半,叶尖垂着,像一只阖着眼难以睡醒的猫。
最让他揪心的是青畦那两株果苗——叶片卷边,一株被吹得歪了根,茎秆斜出一个倔强的角度,像一根被风压弯又硬撑起来的细棍。他伸手想扶,又怕扶坏了,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只把土往歪了的那株根脚拢了拢,拢得又轻又碎。
系统倒计时冷冰冰地跳出一行新字:
【蜜香果种:受潮汐冲击,生长受阻,周期延长6:00:01】
【香李果种:受潮汐冲击,生长受阻,周期延长8:00:01】
只有岛心的本源青芽,青光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应和把牙咬得咯咯响。他蹲下身,正要给凝露草浇水,却发现叶片上不知何时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细尘。不止凝露草,果苗、固土草,越靠近岛沿越重。他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不粘,不湿,干得像烧过的纸灰,指腹一捻就碎,却拂不去。潮汐的侵蚀,不至于留下这样的东西。
他捻着那点灰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把灰抖落在风里,舀起水,继续给凝露草浇水。只是浇完之后,他在青畦边多坐了一会儿,航灯搁在膝头,光晕照着一圈焦卷的叶边,一动不动。
他循着尘源找过去。灰线断断续续,从青畦一路拖到岛沿,他猫着腰,航灯压得低低的,一步一顿,指尖在灰线上轻轻抹过,探一段,停一停,再往前。缺口边,一根半人高的灰绿色植物扎根在岛沿土层里,顶部托着一团旋转的虚空尘埃,直径足有半米,正不紧不慢地往四周洒着细尘,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坏的播种机。
【尘埃寄生体・低阶】
【形似小型植物,高约0.8米,根部扎根,顶部旋转虚空尘埃。触碰根部会触发虚空波动,攻击时释放粉尘风暴,造成穿透伤害。】
【掉落:净化粉尘、硬化甲壳】
应和退了半步,没敢碰它的根。系统说得很明白:碰根触发波动,挨打放粉尘风暴。硬碰硬,讨不了好。
火。
他盯着那团旋转的尘埃,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灶膛里压了一夜的火。尘土能不能烧,他不知道。可这团东西不是土,是"尘埃",是虚空里飘出来的碎末。碎末,总是怕火的。他赌一把。
转身回屋,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枯木,走回寄生体前。他压低了重心,隔着两米,手臂抡圆,把那根燃木像标枪一样掷进那团旋转的尘埃里。
"轰——"
那团尘埃像浸了油,猛地燃成一颗火球,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寄生体剧烈抽搐,根须一卷,粉尘风暴裹着火星掀了出来。应和早有防备,侧身滚开,仍被余波扫到肩头,火辣辣地疼,一颗火星还顺带在他衣摆上烫出个焦洞,焦味混着尘味钻进鼻子里。
【体力值:39/100】
他没停,航灯此刻化作"拐杖"撑着无力的四肢,又抽一根燃木。这回他有经验了,不掷了,贴着地皮把火送过去,正正落进那团还没聚拢的尘埃堆里。寄生体想再卷风暴,却已经来不及,火舌舔上根部,整株猛地蜷缩下去,像一只被按住的虫。
这一次,寄生体没能再掀起风暴。根须蜷缩,尘埃散尽,化作两撮灰白的粉末,和一块巴掌大的硬壳,静静躺在焦土上。火光把岛沿照得通红,灰白的虚空都染上一角暖色,一缕青烟在焦土上方慢慢散尽,绕着那圈焦痕,久久不散。
【获得:净化粉尘×2、硬化甲壳×1】
【净化粉尘】
【尘埃寄生体烬后所余的细白粉末,遇虚空尘埃即净——洒落之处,浊尘自散】
【硬化甲壳】
【尘埃寄生体根壳凝成的硬质甲壳,轻而坚韧,抗蚀耐磨,是块做盾的好料】
应和捡起粉末,在凝露草、果苗、固土草四周细细洒了一圈。灰尘肉眼可见地褪去,叶片重新露出本来的颜色。那一层细尘,总算清了,叶面在航灯下泛回一点水润的光。他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潮汐没能弄死的东西,他弄死了。
他盯着那片焦土看了两秒,这才拿出仓库仅剩的那瓶沉息水。盛水的器皿很是古怪:似玉非玉,似胶非胶,通体乳白半透,摸上去温凉滑腻,像一团冻住的月光;随手在桌角磕了两下,连个印子都没留,摔是摔不碎的。更奇的是,里头的澄水一平如镜,任他怎么晃,竟荡不起半点涟漪——仿佛连水,都在这器皿里睡着了。他对着光转了转瓶身,那水像凝住了一样,安稳得近乎不真实。
他点开系统详情,更绝:材质一栏赫然写着【未知】;用途一栏,就一句【沉息水器皿专用】。敢情这系统,也有认不出来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这玩意儿叫凝脂瓶——只是知道名字那会儿,系统依旧在打哑谜。
原本还奢望能留着沤纤维,如今也顾不得心疼。他兑了半囊露水,稀释成满满一囊,一株一株浇过去:固土草的裸根,藤蔓的断处,凝露草的根脚,两株果苗的歪根,最后给微息屏障草也匀了一点。
水落下去,效果是慢的,却看得见:固土草的裸根慢慢收拢,重新扒住泥土,像一只手终于又握住了什么;藤蔓断口隐隐发青,像要抽新芽;凝露草叶片松开半片,苞口微微张开;两株果苗的倒计时往回跳了一格,虽未复原,总归不再延长。
"下回再沤纤维,"他低声说,"总能有办法。"
夜,深得吓人。
应和浇完最后一株,拎着空囊往回走,岛沿忽然掠过一道淡紫色的残影,极快,像一层半透明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过,眨眼不见。
他僵在原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又一道,从另一侧。然后是第三道。三道残影在岛沿忽隐忽现,偶尔停下,像三只犬形的轮廓,四肢细长,尾端拖着一小团悬浮的灰雾,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团灰雾在航灯光线的边缘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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