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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矮土墙

那年秋天,北京刚办完一件大事。

天就冷了。连着下了几场雨,村口的土路被踩得泥泞不堪,田里留着收割后的稻茬,远处的竹林罩在灰蒙蒙的湿气里。

村口稻场的稻草垛后头,缩着一个女人。

她没站在街边,专挑了这处泥泞的凹洞。她瘦瘦小小的个子,身上罩着一件大了一号的灰蓝旧外套,男式的,袖口卷了好几道。外套底下,透着件斜襟的粗布衣裳,料子不像本地人穿的。头上顶着个旧竹斗笠,压得很低,斗笠底下裹着块深蓝黑的旧布,把下半张脸和脖子捂得严严实实。

她低着头,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她死死盯着街对面那扇木门。

那是村子最里头的一户人家。门框边靠着一把豁了口的扫帚,墙根下有一块被坐得发亮的青石板,门口那棵老枣树,树皮皲裂,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认得那扇门。认得那棵枣树。认得那块青石板。

天已经黑透了。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家老太婆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往草垛这边一泼。

“哗啦”一声,泥水溅在离女人不到半尺的地方。

女人呼吸停住,斗笠压到眉骨,像块石头一样缩在暗处,连眼睛都不敢眨。

老太婆泼完水,往草垛这边瞥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是哪来的告化子……”

她没走近,转身拍打着围裙回屋了,门重重地掩上。

女人把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没过多久,村口土路上亮起车灯,停下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熄了火。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身量很高。中年妇女裹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头发整齐挽在脑后。她下车的时候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两人走到木门前,男人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头从里头走出来,背驼着,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她认得那件棉袄。认得那个驼背的弧度。认得他走出来的姿势。

那是她的外公。

草垛后头的女人,整个人定住了,往前倾了一点,又死死攥住了衣摆。

“爸。”中年妇女喊了一声。

老头看了看他们,侧过身让开门:“怎么这么晚才到?冷得很,先进屋坐。”

“不了,爸。”男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车没熄火,明早还要赶回去上班,就不进去了。”

风从村口刮过来,树枝被吹得摇晃。

他们的声音很小,混在风里。但草垛后的女人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些压低的字句,清清楚楚落进了她耳朵里。

“爸,屋里那个细伢子,才刚满两岁……”中年妇女的声音有点发紧,带着衡阳那边的尾音,“本来真没打算要了,哪晓得这闺女又……唉。现在单位里查得死紧的,超生一个,饭碗直接砸哒!”

老头没说话。

男人接话道:“爸,我们不是不想要她。是真没法子留。只有放到您这里,跟着您姓彭,对外就说是捡来的,才能保住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呢,以后还来看她吗?”

“我们……不能常来。但我们会想办法的,爸。”中年妇女的声音哑了一下。

老头没再问。他低头看着中年妇女递过来的襁褓。

婴儿哭得细声细气。老头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珠珠。”

他说:“走,跟外公回家。”

草垛后的女人,手指猛地抓紧了衣摆。

那是她的名字。

她死死盯着那个襁褓。

这时,男人没有立刻跟着上车。她听到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走过来。

她压低斗笠,往后缩。

脚步停在草垛外面。男人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拿着,早上出门在街口买哒,一直揣兜里没得空吃。还是热的,快趁热呷。”

油纸包挨到了她的手。很烫。

男人松了手,转身走回车边。

视线被斗笠挡着,她只看到男人的背影走到车旁,拉开了车门。

女人抬眼,视线顺着草垛的缝隙看过去。

那个中年妇女正要弯腰上车。上车前,妇女的视线往草垛这边扫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隔着夜色撞上,妇女的目光很快移开,落回了老头手里的襁褓上,随后钻进车里。

男人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也上了车。

黑色轿车重新发动,碾过泥地,车灯在夜里晃了两下,拐上了村口土路。

老头抱着婴儿进了门,木门关上。屋里的油灯亮了一阵,灭了。

夜风吹过村口,泥地里的凉气往骨头里钻。

她手里捏着那个油纸包。隔着纸,能摸到一点微弱的温度。

她低下头,揭开油纸。

是个包子。

她咬了一口。面皮发干,里面裹着一小团肉馅。

她慢慢嚼着。嘴里有了一点热乎气,顺着喉咙咽下去。

她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把油纸捏成一团。忽然,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隔壁院子里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拉门闩的响动。

她站起身。脚底在泥地里一踩,借着力,人直接掠了出去。

下一瞬,她的布鞋底已经踩在了几丈外老树的枝丫上。

树枝连晃都没晃一下。她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像一只刚落下的鸟雀。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村口黑漆漆的,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

赵家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在泥地和草垛上乱晃。一个老头披着旧衣服走出来,手里举着手电筒,四处照。后头跟着赵家老太婆。

“你照么子照嘛?大半夜的,冻死个人!”老太婆在后头扯了他一把。

老头没理,手电筒的光往草垛这边扫:“我刚才明明看到这滴蹲着个人!一个戴斗笠的告化子!”

“哪来的告化子?你怕是眼睛花哒!”老太婆凑过去看。

“我眼睛花?我眼睛好得很!”老头拿手电筒指着刚才女人蹲过的地方,“你看你看,这里还有个油纸印子!我就说有人嘛!”

老太婆白了他一眼:“有么子人嘛?风吹个烂纸壳子掉在这滴,你也当个宝!大半夜的,鬼影子都没一个,你倒好,跑出来吹冷风!”

老头拿手电筒又四下晃了一圈,确实没见人,嘴里嘟囔:“怪了事了,我明明看到……”

“看到看到,你一天到晚就看到些有的没的!”老太婆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拉,“走走走,赶紧回屋!冻出毛病来,明天哪个去喂鸡?”

“你莫拉我嘛,我再照一下……”

“照个鬼哟!快走!”

两人拉拉扯扯,骂骂咧咧地进了院子。“吱呀”一声,木门重重关上了。

村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树的暗影里,女人静静立在枝丫上,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

脸上裹着布,看不出表情。但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赵家这老两口,跟记忆里一样,还是这么爱拌嘴。

她收回目光,在心底盘算了一下:看来是自己来早哒,过阵子再来一趟。

她低下头,隔着粗布衣裳,伸手摸了摸贴胸放着的一样东西。

那东西鸡蛋大小,圆溜溜的,摸上去冰凉,透明得像一块冰,却没有发出任何光亮。她握着那颗灵珠,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东西,以后总归是要交到那个小丫头手里的。

她把灵珠重新贴身放好,转过身,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借力,整个人融进了漆黑的夜里。

没有人知道她来过。

※

彭珠记得的第一件事,是粥。

外公熬的棒子面粥。锅是黑的,锅底结着一层硬壳。灶是土垒的,烟不往烟囱走,往屋里灌。外公蹲在灶前,拿一把破蒲扇扇,扇一下,咳一声。

粥熬得稠,舀起来往下倒,倒得慢,像一条线。

她坐在门槛上等。门槛是石头的,夏天烫,冬天冰。她两只手扒着门框,下巴搁在手背上,看外公的背影,看灶膛里的火。

粥端过来,外公把碗放在她手里,碗底垫一块布,怕烫着她。

“吹吹。”

她吹两下,舀一勺,送进嘴里。粥没什么味道,就是棒子面的味道,粗,拉嗓子,得就着水咽。她吃得慢,外公也不催,蹲在旁边看她吃。

外公在院里种了一棵枣树。秋天打枣,好的挑出来晒,晒干了装进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原来印着字,字磨掉了,只剩一片红。那盒子搁在柜子最上头,她够不着。

冬天,外公抓一把枣干扔进搪瓷缸,倒上开水,泡一会儿,水就甜了。他把缸子推给她:“喝。”

她捧着,手心烫,换着手拿。

外公家的院子边上,隔着一道矮土墙。墙不高,比她的头顶高一点。土坯垒的,外头抹了一层泥,有几处被雨冲出了沟,露出里头的麦秸。墙头压着几块碎瓦,防雨水泡塌。

墙那边,就是赵家。赵家老头跟外公是老相识,两家吃饭端着碗就能串门。

赵家爷爷有个孙子,比彭珠大上一岁,叫赵二友。

她第一次见他,是从墙头上冒出来的一个脑袋。

夏天,他光着膀子,晒得黑黢黢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两只手扒着墙头,下巴搁上去,往这边看。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

他冲她咧嘴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白牙。

后来他学会翻墙。两只手一撑,人就上去了,坐在墙头上,腿一荡,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弯。他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她抬手就打。打在他肩膀上,不疼。他躲开,笑,笑声落满整个院子。

有一回,他翻墙时没踩稳,脚一滑,撞在墙根下。外公晾在那里的一只瓦盆被碰倒了,摔成三块。

外公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脸上沉了沉。

赵二友没跑。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身子,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彭爷爷好。”

喊完,他蹲下去,把碎瓦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摞在一起,捧在手里。捡完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心虚地说:“彭爷爷,我不小心把盆撞碎了。”

外公本来沉着脸,见他这副样子,没骂。他看了赵二友两秒,转身回屋了。

赵二友松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搁在她手心里。

糖是橘黄色的,圆圆的,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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