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药匣钥匙那天,是个雨天。
徐小姐把钥匙交给她时,只说了一句:“书房后面那个小药匣,以后归你管。缺什么药,记在单子上,月底给我看。”
彭珠双手接过钥匙,低头应下。
钥匙是铜的,攥在手心里冰凉。她揣进怀里焐了一会儿。
那串钥匙比书房的钥匙短,上面只有两把:一把开药匣外面的小锁,一把开里层抽屉。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
药匣嵌在书房后墙的壁柜里,外面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了漆,颜色和书架差不多,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打开门。
里面是一个两尺见方的格子,上头贴着标签:甘草、艾叶、陈皮、当归、川芎、白芍。
每个格子里都搁着一个小布包,有的鼓,有的扁。
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甘草、艾叶、陈皮,这几样寻常人家灶房里都有。当归、川芎、白芍贵一些,可也都是药铺里最常见的,算不上好药。
她一一打开看。
甘草是切成薄片的,艾叶是晒干的叶子,陈皮是橘皮晒的,当归是整根切段。
每样都剩得不多,但也没见底。
她把每样药材都拈了一点,凑近闻,又用指甲刮了刮断面,把药方册子上写的特征和实际一一对照。
甘草断面黄白,有粉性;当归断面有棕色油点,香气浓郁;艾叶背面有灰白色绒毛。
她一样一样认过去,记在心里。
认完之后,她发现一件事。
《本草》上写甘草“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坚筋骨,长肌肉”,药方册子上则有好几个方子用了甘草,配白芍、配桂枝、配茯苓,各不相同。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本草》是告诉她这味药治什么,药方册子是告诉她怎么配、配多少。
两本书,原来是一套的。
她站在药匣前,把这个发现慢慢消化了一遍。
从前她看《本草》,只觉得那是单味药的罗列,不知道该怎么用。如今对照药方册子,才明白每味药之间的搭配,谁做主,谁做辅,谁制约谁,都有讲究。
就像算账。
一味药是一个数,一个方子是一笔账。数对了不算完,还得会算。
那天傍晚,她找刘婆子借了一小截炭条。
回到里屋,她从铺板底下翻出一张旧纸——是包药材剩下的,边角还能用。
她趴在铺上,就着窗缝的光,一笔一划地写。
“甘草,余半包。”“艾叶,余小半包。”“陈皮,受潮,需晒。”“当归,余三片。”“川芎,余五片。”“白芍,余四片。”
字写得歪,有的笔画还错。她把“芎”字写错了,划掉,重写了一遍。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这是她第一次,替主子记东西。
此后每天,她都会在当差之余,抽空去药匣前站一会儿。
有时是翻看《本草》,有时是对照药方册子,有时只是把药材拿出来闻一闻、摸一摸,确认没有受潮。
陈皮受了潮,她就趁着天晴,摊在窗台上晒。
晒完了,她捏了捏,确认脆了,才收回去。
她不敢在药匣前待太久,怕被人瞧见,每次不过一两刻钟,看完就走。
冬天的时候,书房后墙冷飕飕的,她站久了脚底板发凉,就把脚在地上蹭一蹭,继续看。
但这一两刻钟,是她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光。
入冬之后,红疹又有了抬头的迹象。
入夏时那场大面积爆发,被她用采来的艾叶、苦参和蒲公英勉强压了下去。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天气一凉,衣裳穿得厚,红疹虽然藏得住,但夜里痒得更凶。而体内的隐痛,也一天比一天勤。
药匣里没有苦参,也没有黄柏。
这两味,是她自己治疹子要用的。
所以她还是得出府,还是得自己去采。
不过现在不同了。
从前她采了药,得藏着掖着,怕人看见。如今她管着药匣,缺什么可以记在单子上。
她把“苦参”“黄柏”两个名字,写在了那张旧纸的最后一行。
写完了,她看了很久。
她想,等开春,跟小姐提一句。
她又开始加量用药。
药方册子上有一个方子,写着“腹痛,寒证,当归、白芍、甘草、艾叶,水煎服”。
她试着抓了一点当归,配上白芍和甘草,熬了一碗。
喝下去之后,腹中的绞痛确实轻了。
可过了两日,又疼起来。
她反复对照了几个方子,发现有几味药是通用的,比如甘草、艾叶,几乎每个治腹痛的方子里都有。
她便把这些通用的药单独记下来,每次熬药时都加上一些,权当底子。
药匣里的当归和白芍不多,她每次只取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省着使。
取了多少,她记在纸上。
月底要交。
就这么省着用了快一个月。
她发现腹中的疼痛比从前弱了几分。虽然还在,但不再像从前那样来势汹汹,疼得她半夜蜷成一团。
她知道这不是根治,只是压制。
但她已经知足了。
只要能压住,她就能继续当差,继续留在这座府里。
这天下午,她刚把药匣整理好,回到里屋,就看见春杏坐在桌边。
手里拿着她那只旧布包,翻来覆去地看。
彭珠脚步一停。
那只布包是她从前用来装干草药叶子的,后来不用了,塞在铺板底下。
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上一回,春杏翻了她的铺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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