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夏天,府里不仅没缓过来,反而透着一种强撑的疲惫。
前院的账上已经没有多少银子了。
月钱拖了两个月,刘嬷嬷被几个婆子堵在廊下问了两回,最后只丢下一句“年后再补”,便再没人敢提。
炭火减到只够主子屋里用,下人们只能靠多穿一件旧袄子硬扛。
厨房的伙食从一菜一汤减到了清汤寡水,连徐小姐屋里的点心都撤了两样。
但就在这当口,前院传出了桩大喜事。
大少爷要成亲了,娶的是城北周家的姑娘。
两家门当户对,亲事议了小半年,终于定在了初秋。
消息传开那天,内院里几个婆子私下直叹气。
谁都知道,徐老爷是为了大少爷的前程,攀着周家的关系才定下这门亲。
周家老爷在朝中有点门路,能帮大少爷在北边谋个像样的差事。
可府里连月钱都发不出,拿什么办婚事?
徐老爷豁出去了。
他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把最后两间铺面盘了出去,又找外头的票号借了一笔银子。
铺面是徐府最后的家底。
盘出去的时候,孙管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票号的利钱不低,但徐老爷顾不了那么多。
整个徐府被强撑着操办起大少爷的喜事,前院后院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的假笑。
彭珠作为徐小姐的贴身丫鬟,也跟着忙得团团转。
徐小姐管着内账,采买单子要经她的手。
彭珠每天拿着单子跑前院、对账目、核货单,忙得脚不沾地。
她身子比冬天好了些,自己采的药压住了病痛,手不抖了,气也顺了,干活利索了许多。
只不过,她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她去前院对采买单子,正好撞见春杏跟绸缎庄的掌柜在廊下说话。
两人站在柱子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见她走近,两人立刻住了嘴。
春杏脸上堆起笑,打了个岔,就把她打发走了。
彭珠没有声张。
但她拿回单子一看,那几匹大红绸缎的报价,比市面上高出了将近一倍。
她心里明白。
春杏这是在趁火打劫。
趁着府里办喜事,跟铺子串通吃回扣。府里越缺钱,她捞得越狠。
她把这事默默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跟旁人说。
那天夜里,她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大红绸缎,六匹,价高近倍。
写完,看了两遍,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
她没有交出去。
她在等。
婚礼那天,徐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得像要把前阵子府里的阴霾都冲散。
天还没亮,前院就响起了锣鼓。
迎亲的队伍从徐府正门出发,抬着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往城北周家去。
彭珠留在内院,跟着徐小姐忙前忙后,把后堂的席位又清点了一遍。
临近午时,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锣鼓声由远及近,鞭炮从巷口一直炸到大门外。
彭珠站在后堂的屏风后头,透过半开的木门往外看了一眼。
花轿落在正厅门前,轿帘掀开,喜娘搀着新娘子下了轿。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身形娇小,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走一步,那莲花就跟着晃一晃。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喜娘的唱词上,稳稳当当。
大少爷穿着大红吉服,胸前系着红花,手里牵着一根红绸,绸子另一头就攥在新娘子手里。
两人进了正厅,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徐老爷坐在上首,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受了礼,又叮嘱了几句。
礼成之后,新人被送进了洞房。
前院的宴席正式开了。
彭珠端着茶盘,站在后堂的屏风边。
她透过那扇半开的雕花木门,看见了前厅的光景。
那些官老爷们穿着锦袍,围着大圆桌,鸡鸭鱼肉堆得冒尖。
小厮们端着酒壶来回穿梭。有人高声划拳,有人拍着桌子大笑,有人附耳低语。
说的全是北边战事、官场升迁、谁家又攀上了哪门亲戚。
有个胖胖的官员喝得满脸通红,拉着徐老爷的手说:“老弟啊,你这门亲事结得好,周家那边路子广,令郎这一去北边,前途不可限量啊。”
徐老爷陪着笑,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而女眷们,是上不了正厅的桌的。
徐小姐带着几个内眷,在后堂另开了一席。
说是另开,菜色却比前厅差了不少,不过几盘荤素搭配的菜,一壶温过的黄酒。
席间说话都压着嗓子,不敢高声。
大少奶奶周氏,被安排在上首坐着。
彭珠给她添茶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
新娘子已经换了身常服,是一套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两支金钗。脸圆圆的,眉眼温顺,一直低着头,很少说话。
旁边的官太太们跟她搭话,她就轻声应一两句,声音很细,听不太清。
周氏端茶的时候,彭珠看见她的手腕内侧,有一圈浅浅的红印。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彭珠多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
徐小姐坐在上首,安静地夹菜,偶尔应一两句。
旁边几位夫人太太时不时打量她,笑着夸她“端庄大方”“知书达理”。
可那眼神里,多少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彭珠站在角落里替徐小姐续茶。
她看着屏风外那片热闹,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疏离感。
前厅的男人在吃酒划拳,后堂的女人在安静地听戏。
明明隔着一道屏风,却像是两个世界。
她扫了一圈后堂那些官太太们。
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都在互相打量。
谁家太太头上戴的簪子成色好,谁家夫人身上的料子是今年京里最新的,谁比谁体面,谁被谁压了一头,全在那些不经意的眼神里。
有一位穿鹅黄褙子的夫人,一直盯着徐小姐头上的银簪看,看了好几回,嘴角微微撇了撇。
徐小姐像是没看见,继续低头喝茶。
席间有个小丫鬟端汤时手滑,打翻了一盏茶,正好溅到了隔壁桌一位夫人身上。
那夫人脸色一沉,还没开口,刘嬷嬷已经冲上来,一巴掌把小丫鬟扇倒在地,拖着就往外走。
小丫鬟哭着求饶,声音很快就远了。
满堂女眷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安静地吃菜。
彭珠站在角落里,端着茶盘的手没有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清楚,在这府里,下人就是草芥。
刚才那个小丫鬟,和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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