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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一线光

入冬以后,彭珠的日子变成了一场和身体的拉锯。

白天,她照常当差。

端茶、递水、理书案、扫院子,一样也不曾落下。

只是每做一样,她都要比从前花更多的力气。

手抖得厉害时,她就把茶盏捧在掌心,停一停,等那股抖劲过去,再往前走。

咳得厉害时,她就找个无人的角落,把身子靠在墙上,缓几口气,再继续。

没有人知道她病得有多重。

徐小姐只当她是入冬之后体虚,让她少干些。

张婶只当她是不小心受了风寒,劝她多穿件衣裳。

春杏看她的眼神倒是一天比一天冷。

彭珠谁都不说。

她心里怕极了。

府里不要不能干活的下人。

要是大家知道她病得这样重,就会把她扔出去。

她不能被丢掉。她得撑住,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可她自己的身体骗不了自己。

每到夜里,她就知道自己离死不远。

入了腊月,咳嗽更重了。

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几乎塞满了整个肺。呼吸越来越短,越来越浅。

有时候她躺在铺上,感觉气就是吸不到底,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怕自己下一口就喘不上来。

可她已经摸出了那个法子。

每天夜里,等里屋所有人都睡下了,她就缩回铺上,把双手交叠在腹部。

先吸气。

吸到不能再吸,然后往下引。

气过胸口的时候会卡一下,她就停一停,等它自己过去。

然后往下走,一直走到肚脐底下。

到了那里,会有一点点温热。

她就守着那点温热,慢慢地数。

数到十,换一口气。

数到二十,再换。

起初她只敢练十几息,后来慢慢加到几十息。

她不知道这叫内功,也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运完功,胸口那块堵着的闷意就退一层,咳嗽也跟着轻了。

可这法子只能压住一时。

只要她停下来,过不了多久,闷意又回来,咳嗽也跟着回来。

她知道,这跟吃药一样,治标不治本。

但她不在乎。

只要能压住,她就能多撑一天。

她开始把练功的时间一点点拉长。

从十几息到几十息,从睡前一次到夜里醒来再练一次。

她慢慢摸清了规律——呼吸越慢,气沉得越深,胸口那块堵死的地方松动得就越久。

有几回,她半夜醒来,试着把气往下引。

那股温热走到胸口的时候,会稍稍往上顶一顶,像是一只手掌,把那块堵死的东西往上托了一下。

她心里一喜,以为找到了彻底的法子。

可练完之后一停,那点松动就散了。

她明白,这法子只能压,不能除根。

可她已经知足了。

只要能压住,她就能多活一天。

腊月过去,入了正月。

府里的日子越来越紧,年货比往年减了大半。

以前过年,前院后厨要忙好几天:杀鸡宰鹅,蒸糕炸丸子,整个府里都能闻到肉香。

今年却冷清得很。

刘嬷嬷只让人买了些白菜萝卜,割了两斤肉,算是应个景。

厨房里连饺子都没包,只熬了一锅杂菜汤,每人分了一碗。

除夕那天,刘嬷嬷连一桌像样的席面都没能凑出来。

徐小姐坐在屋里,对着几个冷盘发愣,叹了口气,让彭珠把菜端下去分了。

彭珠端着一碟剩菜回下人房。

路上碰见张婶。

张婶拉了她一把,看了她两眼,忽然压低了声音:“玥丫头,你这阵子脸色好像比之前好了些?”

彭珠愣了一下。

“回张婶,许是夜里睡得好了些。”

张婶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她,没再多问。

可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了彭珠一眼,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一点心。

※

那天夜里,下人房里冷得像冰窖。

同屋的几个丫鬟挤在一起,说着闲话,说今年这年过得不像年。

有人说起从前村里的年,说杀猪那天满村都是肉味。

有人说起家里的兄弟,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彭珠坐在自己的铺上,没有插话。

她端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是张婶给她的。

分杂菜汤的时候,张婶给她舀的那一勺,比别人的都稠。

底下还压着两片肉。

张婶没说话,只是把碗递给她的时候,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彭珠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汤是热的,咸,油星浮在上面。

她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从前过年。

外公会在腊月二十八那天蒸一锅枣糕。面是棒子面掺了白面,枣是院子里那棵树上打的,蒸出来黑红黑红的,甜。

她坐在灶前,等锅盖掀开,等那股白汽扑到脸上。

那是她这辈子闻过最香的味道。

她捧着碗,坐在铺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完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零零星星的爆竹声。

她没有练功。

她太累了。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还是那么细。

可她能感觉到,手腕底下有东西在跳。

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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