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天已经黑透了。
刘嬷嬷打发人来领她。
那人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不说话。
彭珠抱着薄被跟在后头。
青砖上还汪着水,踩一脚,啪一声。
到了后院西角通铺屋前,那人站住,把灯笼往门里照了照。
“到了。”
说完把灯笼搁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彭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黑着,只有窗缝漏进一线月光,照见南北两排木板床的轮廓。
有人翻身,木板吱呀响。
磨牙的,打鼾的,呼吸粗的细的,混在一处。
潮气裹着汗味、稻草霉味,从门里涌出来。
她没进去。
屋子侧面有一处屋檐探出来。
底下靠墙根,地上还湿着,头顶有瓦遮着,雨落不着。
风从夹道直灌进来。
她蹲下去,捡走碎瓦石子,用脚把泥踩平,把薄被铺上。
地方窄,侧身才能躺。
她坐下,背靠墙。
旧布包里剩一小包药粉。
车前草和蒲公英,碾碎了混着。
她解开脸上的布条。
布和血痂粘着。一拉,伤口像重新撕开。
她咬着后槽牙,一点一点往下揭。
揭到颧骨那道最深的,手抖了一下,停住,喘两口气,再继续。
布条揭下来,手心全是汗。
伤口晾在风里,凉飕飕的。
她捏一撮药粉,塞进嘴里嚼。
一嚼,下巴扯着伤口,疼得眉头拧紧。
药粉又涩又苦,带着土腥气。
嚼成糊了,吐在手心,往脸上抹。
指尖碰到伤口,火辣辣地窜。
她把药糊敷上去,颧骨那道最深的多敷一层,指腹按了按。
凉意渗进来。跳着疼退了些。
她把剩下的药粉,倒在手心里看了看。
就这一点了。
她把它分成两半。
一半敷在脸上,另一半包回纸里,塞进怀里。
明天、后天,还得靠它。
旧布条不能用了。
她从包袱里翻出备用的旧布,在积水里搓了搓,拧干,重新缠在脸上。
湿布贴着伤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靠着墙,裹上被子。
风灌进来,但比通铺屋里静。
没有鼾声,没有磨牙。
远处有更鼓。
她闭上眼,把呼吸调匀。
胸口闷着,没练功。
太累了。
靠着,等天亮。
眯着眯着,天就亮了。
前院有了动静。
杂役房这边隔了好几重墙,只隐约听见有人喊了一嗓子,接着是脚步声从夹道那头过去,一串一串的。
彭珠睁开眼,手按在脸上。
药糊干了,绷成一层壳,颧骨那道最深的口子一动就扯。
她试着张嘴,嘴角跟着一牵,疼得把嘴合上了。
咳嗽上来了。
她压着嗓子咳了两声,胸口一阵发紧。
旧布包里那点药粉是最后的存货,她舍不得用。
她把呼吸放慢,把那股痒意压回去。
辰时,花轿出门了。
唢呐从正院方向拔起来,尖尖细细的,穿过几层院墙,到了杂役房这边只剩一丝尾巴。
锣鼓跟着响,一下一下,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
彭珠坐在屋檐下,听着。
她数了一下。
唢呐吹了三起,锣鼓停了四回。
她听得见唢呐,听得见锣鼓,听不见徐小姐的声音。
隔着正院、二门、夹道、通铺屋,隔了不知道多少道砖墙和木头门。
她想起昨天傍晚,徐小姐坐在妆台前,她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
徐小姐说:“你好好守着。”
她答了一声“是”。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徐小姐。
院子里有人跑动。
几个粗使丫鬟从通铺屋里出来,趿着鞋往正院方向跑,一边跑一边系衣带,嘴里嚷着“等等我”。
有人踩翻了墙根下的破瓦盆,哐当一声,也没人回头捡。
眨眼工夫,院子里就空了。
只剩檐角铁马被风吹着,叮当,叮当。
队伍出了巷口。
唢呐声拖长,拐个弯,没了。
锣鼓跟着远了,最后只剩一点余音,散在风里。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彭珠撑着墙站起来。
膝盖僵得打晃,站了一会儿才稳。
薄被潮的,她抖了抖,叠好搁在砖头上。
往井台走。
经过通铺屋门口,里头已经空了。
铺板上留着人睡过的印子,稻草散了一地。
门口地上有一根红头绳,泡在水里,褪了色。
她没有往里看,继续走。
井台边,张婶蹲着洗菜。
彭珠走过去,把桶放进井里。
绳勒进掌心,冰凉的水汽扑上来。
她把桶提上来,提着往回走。
张婶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新布条上停了一瞬。
没问。
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打水的宽处。
晌午,灶房烧火。
柴是湿的,烟从灶口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泪淌到脸上伤口上,杀得生疼。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火旺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灶房里还有两个婆子,一个烧火,一个切菜。
没人跟她搭话。
她蹲在灶口,往里添柴。
火光映在脸上,伤口被热气一烘,隐隐发胀。
她偏过头,离灶口远了些,手上的活没停。
婆子切完菜,瞥了她一眼,跟烧火的那个低声说了句什么。
烧火婆子笑了笑,没接话。
彭珠没回头,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午后,倒泔水。
猪圈在府最西边,挨着后墙。
她把泔水倒进槽里,猪哼哼着拱过来,鼻子凑到她脚边嗅。
她扶着木栏站了一会儿。
墙外是巷子,有孩子跑过的声音,有人在墙根下说话,模模糊糊的。
墙头上有几根枯草,风一吹,簌簌响。
她把桶涮了涮,提着往回走。
经过夹道,听见两个婆子在墙那头说话。
“……就是她。小姐走了,她倒留下来了。”
“脸都那样了,还能往哪儿去?”
“从前多得意,账本子拿在手里,跟半个主子似的。如今呢?脸毁了,小姐也走了,她连条狗都不如。”
“小点声,让她听见……”
“听见怎么了?她还敢还嘴不成?”
声音不高,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彭珠脚步没停,提着桶往前走,桶磕在膝盖上,哐当哐当。
回到灶房,张婶正蹲在灶台边择菜。
见她进来,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灶上有热水。”
彭珠应了一声,倒了一碗,端到角落里喝了。
热水烫嘴,咽下去,肚子里暖了一线。
她捧着碗,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张婶择完菜,站起来,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杂面馒头,搁在她手边,用一块旧布盖着。
旧布底下,还压着一小块咸菜。
低声说了一句:“吃完把碗搁灶上,别让旁人瞧见。”
说完就走了。
彭珠掀开旧布,馒头还是温的。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剩下的用旧布包好,揣进怀里。
傍晚,扫院子。
正院那边的红纸屑被风刮过来,落在杂役房这边的灰墙根下,一片一片的。
有的粘在湿泥里,有的挂在枯草上。
她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