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竖线画到第七十道的时候,张婶又带她出了一回府。
这一次,张婶没去城东街市,出了角门就往城外走。
彭珠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张婶的竹篮。
篮子里搁着一块干饼、一个水囊、一把小铲子。
出了城门,张婶拐上那条土路,往荒地深处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到了一片坡地。
坡上坡下长满了野草,高的矮的,开花的结籽的,一层挨着一层。
张婶站住,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来。
“今天不买东西,就认草。”
彭珠蹲在她旁边。
张婶指了指脚边一丛叶子肥厚的草。
“马齿苋,你认得。昨天教过你,叶子厚的,掐断有汁的,能吃。你掐一个我看看。”
彭珠伸手掐了一片叶子,指腹上沾了黏汁。
张婶点头,又指向另一丛。
“这个是蒲公英。叶子锯齿样的,根也能吃。你挖一个。”
彭珠拿起小铲子,把蒲公英连根挖出来。
根是黄褐色的,掰断了,断面渗出一点白浆。
“白浆能消肿,从前我在乡下,被蜂子蜇了就拿这个涂。”张婶说,“不认得的东西,别往嘴里送。”
彭珠把蒲公英根上的土抖掉,搁在篮子里。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张婶忽然停住,指着一丛矮树。
树不高,叶子狭长,边缘有细齿,枝头上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子。
“这个是山桃。果子现在这样,青的,还没熟。再等半个月,红了,就能吃了。核大肉少,但能顶饿。”
彭珠伸手摘了一颗青果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果子拇指盖大,青绿皮上有一层细绒毛。
她把果子揣进袖子里。
“别吃。”张婶看了她一眼,“现在吃,涩得你舌头都伸不直。”
彭珠应了一声,没掏出来。
又往前走,到了一片草甸子边上。
张婶指着一丛开白花的草。
“这个是荠菜。你闻闻,有股清味。嫩叶能吃,老的开花了就不能吃了。”
彭珠蹲下来闻了闻,叶子有一股淡淡的辛辣气。
她记住了。
张婶又指了几样。
灰灰菜,嫩叶能吃,老的有毒,要煮透。
车前草,叶子椭圆,穗子细长,煮水喝的,利尿。
苦菜,叶子裂开像锯齿,苦得能让人皱眉,但饿极了嚼两片,能顶一会儿。
彭珠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闻,一样一样摘一片叶子在手里揉碎了,记住气味和手感。
她把每一样都掐了一点,用旧布裹了,分别做好记号。
叶子圆的搁一处,锯齿的搁一处,开花的搁一处。
张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走到坡顶,太阳升到头顶了。
张婶找了棵矮树,在树荫下坐下来,从篮子里摸出那块干饼,掰成两半。
一大半给了彭珠,小的那半自己拿着。
彭珠接过来,看了一眼。
张婶已经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吃。”
两人就着水囊,默默啃饼。
风从坡上吹下来,草叶子簌簌响。
远处能看见城里的屋脊,灰蒙蒙一片,再远就是天边,淡得像一层水。
张婶吃完饼,把水囊递给彭珠,忽然开口。
“你问这些,是不是想出去?”
彭珠手里的饼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
张婶也没等她答,自顾自往下说。
“你脸上的伤,我瞧得出来。小姐走了,府里没人管你。你待在这儿,迟早也是被撵出去的命。”
彭珠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低声说:“我不想等死。”
张婶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的城郭,过了一会儿说:
“你一个人走,路上不好走。认准了草,还要会生火。火折子你有了,柴湿了怎么办?”
彭珠摇头。
张婶从地上捡起几根枯枝,又抓了一把干草,在空地上拢成一堆。
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溅到干草上,冒了烟。
她凑过去轻轻吹了几口,火苗窜起来。
“枯枝在下,干草在上。先引小火,再添柴。”
“柴湿了就剥外皮,里面是干的。下雨天,树洞里找干柴。实在不行,石头底下也有干草。”
彭珠蹲在旁边看着,把步骤一样一样记下来。
张婶又教她怎么选露宿的地方。
“别选低洼处,下雨会积水。别选大树底下,打雷招雷。”
“选背风的土坡,找块大石头挡着,生一堆火,火灭了再睡。”
彭珠点头。
张婶把火灭了,用土盖住,站起身。
“天不早了,回吧。”
两人收拾东西往回走。
下坡的时候,张婶走在前头,彭珠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张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彭珠低着头,没有立刻答。
她确实不知道。
东西还没备齐,脸还没养好,路还没记熟。
张婶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不说也行。”
“反正你走的时候,别告诉我。”
“我不知道,就不算我放你走的。”
彭珠攥着篮子的手紧了紧。
她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两人没再说话,一路走回城门,回到府里。
进了角门,张婶去灶房交东西,彭珠回西厢。
她把篮子里的蒲公英根和荠菜倒出来,晾在窗台上。
又把袖子里那颗青涩的山桃拿出来,搁在床板上,看了看,没吃。
她坐在床边,把今天认的草在心里过了一遍。
马齿苋、蒲公英、荠菜、灰灰菜、车前草、苦菜、山桃、野杏。
一样一样,气味、形状、能不能吃、怎么吃。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第七十一道线画上去。
画完,她退后两步,看着墙上那排歪歪扭扭的竖线。
从第一道到最后一道,七十一天。
她在心里算了算,张婶教她认草,前后教了两回。
头一回在城外土路边,认了五六样。这一回在坡地上,认了七八样。
合起来十几样,够路上充饥了。
可她心里也清楚,认得野草,会生火,会找露宿的地方,这些只够让她饿不死、冻不死。
走出城门之后呢?
往哪去?
北边是大公子在的方向,可大公子长什么样,她没见过。
北边有多远,她不知道。
路上会不会遇到歹人,会不会遇上打仗,她不清楚。
她手里只有八钱多碎银,一把小刀,一个火折子,几件旧衣裳。
靠这些,能走多远?
她没有答案。
她坐在床沿上,把包袱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打开,重新清点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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