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城脱身往北,已是四日光阴。
彭珠一路携着徐小姐,不敢沾半分官道烟火,只择那些人迹罕至的荒径野陌徐徐前行。此地距京师七八十里,正是北地山前的沙荒旷野,无茂林叠嶂之幽深,唯见连天荒坡、断续河滩,放眼尽是萧疏寒色。四野开阔,无遮无蔽,风过之处,荒草低伏,细沙漫卷,天地间一派苍茫寥落。
这般地界,看着平阔,实则处处藏险。乡野无禁,时有野狼昼伏夜巡,荒坡乱草之间,亦多漂泊流民、放牧野夫。最是荒寒寡静,偏偏不能安心藏避,稍有声响人影,便叫人心头悬悬,步步皆惧。
连着三日昼夜兼程,水米寥薄,风霜侵体,徐小姐那一身养在深闺、从未经受过半分苦楚的身子,终是撑到了灯枯力竭的地步。
初初上路之时,她尚且还凭着一股心气强自支撑。遇矮坡便扶草缓行,遇顽石便倚石喘息,纵然步履虚浮、身形摇晃,也咬着牙不肯示弱分毫。她从前深居朱楼,锦衣玉食,冬有暖阁熏炉,夏有凉庭绮窗,行有锦茵软轿,坐有玉几雕床,何曾踏过这般粗砺荒寒的野地?脚下土路碎石参差,枯草刺足,日日徒步跋涉,早已将她一身娇柔骨血磨得尽数虚软。
到得第三日暮色,那点强撑的心气便彻底散了。
彼时正行在一片漫坡荒草间,徐小姐脚下轻轻一虚,双膝便不受控地一沉,直直跪落在微凉沙壤之上。那一下落得极轻,却极颓,仿佛一身筋骨尽数卸了力气,连半点支撑的余力都寻不出。
彭珠见状心头一紧,即刻俯身欲扶。
徐小姐却微微摇头,纤弱的指尖轻轻搭住彭珠的衣袖,又缓缓滑落。她垂着眉眼,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的膝头,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又浅又急,似是连喘息都要费尽周身力气。连日缺水少食,饥馁侵骨,再加上日夜赶路的劳顿,她早已不是疲累,而是整副身子被生生掏空,油尽灯枯,寸步难挪,便是想要就地挪上半寸,也是万万不能了。
彭珠看着她这副零落孱弱的模样,眼底一阵发酸。
她不再多言,只稳稳俯身,小心翼翼将人负在背上。
徐小姐轻轻伏在她肩头,身子轻得令人心惊,竟如一束秋日枯荻,全无半点鲜活分量。隔着两层单薄衣衫,嶙峋的肩骨、硌人的脊骨清晰可触,每一次轻微晃动,都叫彭珠心头沉沉发坠。她抬手稳稳托住小姐的膝弯,向上轻轻一颠,稳住身形,步子放得极缓极稳,生怕稍一晃动,便叫背上之人多受半分苦楚。
一路行来,荒风习习,卷着细碎沙粒,轻轻打在衣袂之上,簌簌作响。周遭草木疏寥,无花无荫,只有连天衰草,伴着遥遥一线天际。这般荒寒景致,无人烟,无亭舍,无温汤,无干粮,天地辽阔,却无她们二人半分容身安歇之处。
彭珠心中清明,此处旷野万万凶险。
四野无深林密丛遮蔽,荒坡芦苇只能暂遮身形,不能长久隐匿。白日有放牧樵采之人往来,夜里有野兽潜行觅食,但凡离开片刻,以小姐如今动弹不得的孱弱模样,便是全然的待死之态。是以这几日,她片刻不敢离小姐左右,渴则同饮溪泉,累则就地相依,纵然自身饥肠辘辘、腿脚酸胀,也硬生生咬牙扛住,不敢有半分懈怠。
挨至第四日未时,日头西斜,天光灼灼,晒得荒土发烫。
遥遥前路尽头,终于望见一抹错落屋影。
那是一座依官道而建的乡野小镇,规模不大,不过百余户人家,土墙灰瓦,密密错落。一条青石长街贯通南北街口,街边零星立着几间低矮铺面,褪色的布旗悬在木杆之上,被热风吹得悠悠晃荡,透着几分俗世烟火气。
望见人烟,本该是稍稍心安,可彭珠心头,反倒重重沉了下去。
她深知,这般官道集镇,乃是官府巡检重中之重。北地临近边关,稽查最严,但凡往来行人、商旅、流民,皆要逐一盘查,半点不许含糊。她们二人身负逃名,身无凭照,又逢缉捕之急,这般烟火集镇,看似生机,实则是虎口罗网。
彭珠不敢贸然近前,小心翼翼放慢脚步,绕至镇外一株老槐树下驻足。
这老槐生得苍劲百年,枝干虬曲盘错,浓荫层层叠叠,铺展极广,恰好将树底一方空地尽数笼在沉沉暗影之中,与外头灼灼天光隔成两重天地。树身粗壮遮目,遥遥镇口之人绝难窥见树底动静,恰好能容她们暂时隐匿窥望。
她轻手轻脚将徐小姐缓缓放下,让她背靠粗糙厚实的树干坐稳,又细心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垫了些干草在她身下,稍稍隔去土面的燥热硬凉。
徐小姐垂眸静坐,气息微弱,一语不发,整个人静得像一尊失了生气的玉雕,只剩一副单薄躯壳,在这荒天野地之中默默煎熬。
安置妥当,彭珠方才伏低身形,躲在老槐粗壮的树身之后,悄悄探首,遥遥望向镇口。
只见集镇寨门敞开,门口稳稳立着四名号衣兵丁,各持长枪,神色肃然,分立两侧,严加值守。
这些兵丁皆是官府巡检士卒,目光锐利,心神全然凝在进出寨门的通路之上。凡有行人往来,无论老幼贵贱、商旅乡民,尽数拦停,细细盘问籍贯去处,逐一翻检行囊物件,又抬头端详眉眼面容,反复核验,确认无异常,方才挥手放行。
往来行人本就寥寥,不过三两个挑担贩蔬的乡农、一名赶驴驮布的商贩、一位推独轮小车的老汉。皆是寻常山野百姓,衣着朴素,行色匆匆,却也无一例外,尽数受了严苛盘查,半分不得疏漏。
兵丁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戒备,全然锁在寨门这一方通行要道之上。目光只追着进出集镇的人影流转,半点不曾往镇外这片荒坡老树、寥落旷野之间扫来。
彭珠伏在树后,静静窥望良久,心中暗暗笃定。
只要不踏入寨门通路,不靠近集镇范围,隐在这远处老树荒坡之下,便绝不会落入官兵视野,亦不会惹上半分风波。
可正当她打算收回目光,悄然退避之时,一抹贴在寨门土墙之上的黄纸告示,骤然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纸告示方方正正贴在白灰墙面正中,白底墨字,纸边因风微微卷翘,最上方赫然绘着一幅女子人像。
相隔甚远,眉眼细微之处瞧不真切,可那身形仪态、发髻样式、衣衫形制,却是再熟悉不过。
画中女子身形纤柔窈窕,梳着大家闺秀的规整发髻,身着素色褙子,肩窄腰细,体态温婉清雅。这般模样,这般风骨,不是寻常乡野女子所有,正是徐小姐昔日深闺常态。
彭珠凝眸细望,心头一寸寸沉凉,似有深秋寒霜,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她服侍小姐数年,日日为她理鬓挽髻、更衣梳妆,看惯了她眉眼温婉、身姿娴雅的模样,哪怕隔着遥遥距离、模糊画像,也能一眼认得分毫不差。
是她。
果真,是小姐的画像。
她连忙将头伏得更低,心口突突直跳,指尖微微发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不敢再有半分动静。
告示下方列着密密麻麻的墨字,彭珠幼时虽只识得粗浅字数,不通文墨大义,可凝神细辨,依旧勉强认出几枚刺眼至极的字——「徐」「女」「逃」「缉」。
寥寥四字,字字如刃,扎得人心头发寒。
原来城中通缉,早已散播至京北百里乡镇。但凡官道集镇,皆贴有海捕文告,四下缉拿逃亡的徐家小姐。怪不得今日镇口盘查,比往日严苛数倍,人人细查,面面端详,原是为此。
这一纸告示,便如一张无边罗网,从天铺陈而下,将她们前路尽数封死。
彭珠心头一片沉郁,缓缓往后挪退,彻底隐入老槐浓荫最深之处,方才转头看向身侧的徐小姐。
徐小姐依旧静静倚着树干,双眸轻阖,面色惨白如霜,不见半分血色。原本温润粉嫩的唇瓣干裂起皮,细纹之间凝着点点细碎血痕,是连日饥馁缺水、劳顿虚脱所致,并非外感风寒、身染病痛。她是自幼锦衣玉食、娇养长大的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般饥寒劳碌之苦?短短数日逃亡,便将一身贵气磨尽,只剩满身孱弱零落。
“小姐。”
彭珠压着满腔沉郁,放得极轻极缓,低低开口。
“镇口墙上,贴了海捕官告,上面画着你的形貌。”
一语落罢。
徐小姐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颤。
她缓缓睁开眼眸,眸中无惊无慌,只剩一片沉沉漠然,似是早已料到这般结局,又似是身心俱疲,连惊惧的力气都尽数无存。她静静看着彭珠,眸光清淡如水,终是一语未发。
那份沉静,比落泪、比慌张,更叫人心酸。
彭珠不敢在镇外久留,此处虽暂时隐蔽,终究离官路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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