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快要走到尽头,天光还埋在群山背后,树梢上只浮开薄薄一层灰蒙蒙的亮光。
火堆烧得很弱,零星火星时不时噼啪跳一下。粗麻绳死死勒住彭珠的两个手腕,磨得皮肉火辣辣地疼。她一身粗布少年打扮,女扮男装,被捆在树根边上半靠着,不敢沉沉睡过去。山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钻进领口袖口,冻得她肩膀缩成一团。背上的衣裳被汗浸透又晾干,硬邦邦地贴着脊梁,一动就磨得慌。身侧的徐小姐一直昏迷不醒,呼吸又轻又乱,每一次胸口起伏,都弱得叫人心里发紧。
火堆旁留着瘦高个守夜。他抱着木棍斜靠在树干上,眼皮时不时往下耷。他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根干柴,看着火星又噼啪跳了两下,便往后靠了靠,打起了盹。前半夜还能强撑着隔会儿睁眼扫一圈,到后半夜睡意涌上来,头一点一点的,彻底睡沉了。
火堆渐渐弱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炭灰,埋着零星火星。
不远处,黑脸商人和矮胖子的鼾声断断续续,在山林夜里飘散开。
地底忽然传来动静。
不是天崩地裂的大地震,是一阵一阵闷闷的震动,从脚下泥土底下传上来,震得地上细碎石子轻轻打颤。紧接着北坡高处,有碎石哗哗不停地滚落下来。
彭珠一下子彻底清醒。
最先以为是塌坡。山里雨后松了土,连泥带石滚下来是常事,她跟着外公在乡下见过。可紧跟着就觉出不对——山上的野草纹丝不动,半分风都没有,却齐刷刷朝着山坳这边弯倒,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贴着草尖压过来。一股腥冷的气味顺着黑夜漫过来,像生了锈的铁,又像放久了的腐肉,钻得人鼻子发呛。
她心里咯噔一下。野兽的臊气她认得,不是这个味。
“醒醒!出事了!”
火堆旁边,黑脸商人猛地弹坐起来,声音抖得厉害,抬脚狠狠踹身边的矮胖子。矮胖子猛地惊醒,慌慌张张抓起木棍,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山林。靠在树干上打盹的瘦高个也被惊醒,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茫然地四下张望。
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可那股危险的气息,正在一步步靠近。
黑脸商人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看管被捆住的彭珠和徐小姐,扑过去就拉扯马缰。马匹受了惊吓,扬起蹄子刨土,焦躁地嘶鸣不止。
彭珠用力挣了挣手上的绳子,麻绳纹丝不动。她逃不掉,只能缩在树根投下的阴影里,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手被捆着,包袱早被瘦高个扯走兜底翻了个遍,零碎东西散了一地。帕子、碎干粮、还有那把削草药的小刀子,都被倒了出来。瘦高个先把碎银子揣进自己怀里,又捏起那把小刀掂了掂,刃口磨得锋利,平时割个绳、削个东西都能用,便随手插进自己腰带上。她被牢牢捆在树根上,半分都动弹不得,够不着那处,什么都摸不到,只能看。手腕上的麻绳勒得更深了,磨破的皮肉被冷风一吹,刺刺地疼。
北坡上的碎石滚得更急了。
一道黑影从坡顶压下来。先是脑袋,再是肩膀,然后是整条身子。四条腿,鳞片暗青,月光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脑袋像狼,但比狼大出一圈,嘴里两排尖牙,前爪落地的时候,碎石往两边炸开。它每一步踩下来,地面就闷闷地颤一下,震得彭珠后背抵着的树根都在抖。
她盯着那东西,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不像狼,不像熊,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东西。外公讲过的山精鬼怪,说书先生编的妖物,没有一个对得上。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印,疼,但她不敢松。
它没有看火堆。没有看马。没有看彭珠。一双兽眼直勾勾钉着南边林子的方向,鼻翼翕动,像在嗅什么。
南边林子里,有脚步声。
一个人的脚步声,跑得急,踩得碎石哗啦啦往下滑。那人从坡上冲下来,短褐,高个子,左肩一片暗色。他冲到山坳里,看见火堆,看见商队,看见彭珠和徐小姐。他朝黑脸汉子跑过去。
黑脸汉子正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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