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院前庭里升起一股浓烟,混着肉香,悠悠地飘向半空。
仔细一看,烟气中还浮着些细密的红色粉末,飘飘扬扬。
“咳咳!咳咳!”
谢惊澜站在柴火堆旁,一手用袖子掩住口鼻,一手攥着蒲扇拼命地扇。
扇得满面尘灰,咳嗽连连,汗如雨下。
他觉得半个时辰前答应留下来用膳的自己傻得可笑。
她就知道那个女人留他绝对不怀好心!
他一时愤愤,用力有些过猛,火光混着红色的粉末“呼”地冲天而起,差点将他的袖子点着。
谢惊澜连忙后退几步,但那辛辣的红粉还是进了他的鼻子里,他呛了几声,怒道:“咳咳!咳咳!萧云璟,我要被那个女人害死了!”
顾昭月本在不远处的小厨房里不知捣鼓着什么,闻言拿着瓶瓶罐罐出来,问道:“怎么了,你又在说我坏话吗?”
谢惊澜看着她手头的万恶之源,万分惊恐,下意识又退了几步,看向稳当坐在小杌子上安然翻烤鹅的萧云璟:“你不拦着她?”
顾昭月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望去。
萧云璟也是烧得满面尘灰,原先金灿灿的衣服都变得有些灰扑扑的,但怎么说,像明珠蒙尘,俊得别有一番滋味。
顾昭月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瞬,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人爱看世家公子跌落神坛,被这样那样的话本了。
正盯着萧云璟浮想联翩,那蒙尘明珠便向她看来,冲她灿然一笑。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更显得亮晶晶的。
顾昭月像被蛊惑了一般,脚步不自觉往那个方向走去。
然而谢惊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跳脚,大声道:“你不要过来啊!”
这一张嘴,又坏了,辣椒粉又呛进喉咙,引发一阵震天的咳嗽。
顾昭月才不理他,走到萧云璟边上蹲下,不着痕迹与他靠在一处,右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腿,探头去看烧鹅的火候。
萧云璟飞快瞥了一眼被她抚上的大腿,又克制地收回视线,竭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落在烤鹅上。
火光烘着面庞,热意一阵阵往上涌。
不知是不是看得太过认真,恍恍惚惚间,他好像觉得自己也像架子上那只鹅一样,翻来覆去地被烤着。
好热。
萧云璟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自己没有定力。
而越是心猿意马,面上越是不敢露出半分。
顾昭月见他没什么反应,胆子便大了起来,又朝他挨了挨,伸手去握那根烤杆。
右手不经意间自他左腿一路划上去,带起一路细微的战栗。
烤杆够长,二人的手一前一后地握着,姿势颇有些别扭,但谁都没有松手。
谢惊澜好不容易咳完了,睁开被辣椒粉糊得泪眼朦胧的眼睛,就看到两人这般挨在一处,情意绵绵地共握一根烤杆。
靠!他眼睛要瞎了!
没等他崩溃大喊,顾昭月又扬手展示了一下她的那些瓶瓶罐罐,问道:“这个烧鹅味道会不会有点淡,要不要再加点辣椒粉?”
谢惊澜终于支撑不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毒妇!
顾昭月看了一眼被侍卫抬到一边休息去了的谢惊澜,又收回视线,定睛一看,瓶罐中的辣椒粉只剩浅浅一层了。
诶?她刚刚加了这么多吗?
她回头往小厨房喊道:“老头!再磨一点辣椒粉!”
了伯高大但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他扶着额头,脚步虚浮,气若游丝,也是快要栽倒的模样,虚弱道:“咳咳!老头好像、好像不成啦!哎呦,头好晕……”
看到晕过去的谢惊澜,他颇受启发,也打算一晕了事。
身子刚要往旁边歪,顾昭月的身影如鬼魅般,不知何时飘到了他的身边。
顾昭月握住他的手,关心道:“没事吧?”
被抵住合谷穴的了伯:“……”
他敢说有事吗?
了伯干笑一声,站直身来,面不改色道:“老爷爷身强力壮,方才不过晃了一下神,现下已经好全了。”
顾昭月将他松开,又挤到萧云璟边上去了。
她这次也不遮掩,直接挽上萧云璟的胳膊,亲亲热热道:“哥哥,咱们请几个厨子吧。天天在外头吃,未免有些浪费,要是劳烦哥哥天天下厨,我也心疼得紧。”
镇北王二十年前离京,府中人也跟着走了七七八八,这些年只有一些老仆还守在府中。
萧世子乍然回府,很多人手都是临时招揽的。
现在府中只有做大锅饭的厨子,小厨房的厨子还在招募的时候,就被世子叫停了。理由是他未必会在京城呆很久,平常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外吃饭,没有必要。
是以府中目前没有做精细菜的厨子,这次临时起意的烤鹅都是世子亲自动手。
萧云璟听了顾昭月的话,当即就要脱口而出:“我愿意天天给你下厨。”
但话到嘴边又收回了。
万一她是不想吃他做的饭,委婉提醒呢?
他闷闷往柴火堆里又加了几块木材,将火烧得更旺了一些,才道:“好啊,你喜欢吃什么,我着人去寻。”
顾昭月心想:“你去找厨子,我怎么安排人进来?”
当即道:“不麻烦哥哥啦!让那老头去安排就好!”
又解决了一件事,顾昭月心情大好,欢欢喜喜添柴翻鹅。
萧云璟垂下了眼睫。
果然,她好像不太喜欢他的厨艺。
又过了半刻钟,烤鹅终于出炉。
油光发亮,皮色金红,裹着一层薄薄的辣椒粉,香气浓烈地散开来。
顾昭月食指大动,端来三个盘子,给自己和萧云璟一人掰了一只鹅腿,又犹犹豫豫给另一个盘子掰了一只鹅翅。
闻到香味,廊下昏迷的谢惊澜鼻尖抽动几下,醒转过来。
他顺着香气踉跄走到餐桌边上坐下,端过装着鹅翅的盘子便要下口。
下一瞬,手中的盘子就给人劈手夺过。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鹅翅都不让他吃?他刚刚可是烧火都烧晕过去了!
顾昭月笑嘻嘻看着他,道:“不好意思,这是给了伯的。”
在小厨房内偷听的了伯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平常叫他老头都算客气了,突然改口叫了伯,必然是有事相求。
了伯二话不说,脚一抬,就想从小厨房的窗户翻出去。
一只脚刚跨上窗台,顾昭月就端着盘子走了进来,两人四目相对。
……
顾昭月挑了挑眉,道:“老头子,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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