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月扶额坐在马车上。
萧烨的那些酸诗艺术性不强,危害性极大,一读难忘。现在那些字词还在她脑子里嚣张地转来转去,蹦来跳去,吵得她头疼。
顾昭月从袖中抽出萧烨的宝贝扇子,狠狠扇了两下风,想要把那些几乎不能被称作诗词的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
忽的,马车停了。
太监那尖利的嗓音传来:“宫门到——各位大人落轿——”
顾昭月一掀帘子,就要蹦下来。脚尖一伸出,急忙顿住,等下人放好踏凳,才踩着踏凳下来,跟着雍王进宫。
毕竟是个假冒货,装扮匆忙,还是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她老实跟在雍王身边,努力控制眼神不要东张西望,走姿也是要多雅正有多雅正。
雍王慈爱地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摸了摸胡子。
不错,真是长大了。
其实顾昭月的心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她对皇宫并不陌生。师父当年吹嘘的诸多英雄事迹之中,有一桩便是他曾扮作烧火小厮,在御膳房里混吃混喝整整一个月,偷皇帝的烤鸡偷得神不知鬼不觉。他还断言皇宫的烤鸡乃天下第一绝。
她曾经质疑过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天天偷皇帝的烤鸡,难道御膳房不会发现数量对不上吗?就算偷到了,藏在哪里吃呢?
想到这,顾昭月开始忍不住左右瞟,目光划过假山、屋顶,又飘到树杈子上,好像哪个地方都不太适合偷吃。
看来多半是骗她的,偏偏师父又把味道描述得绘声绘色。不知道宫宴上有没有得吃,是真是假,她一尝便知。
“咳咳!”旁边的雍王用力咳了两声,表示警告。
顾昭月扭过头来,表情严肃。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了很长一段宫道。本来皇宫的路便极为宽敞,数十个人并排走都没有问题,但看到眼前之景,还是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御花园,正是盛夏时节,花开得正艳。花朵之上泛着莹莹的光,仔细一看,是一只只萤火虫,荧光和花色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还未开宴,天光正亮,两旁的灯笼未点上,但看那绣工栩栩如生,龙腾凤舞,鲤跃天池,便可想象点灯后是怎样一番场景。
大红地衣铺地,从入口一路延伸到主座前。两侧是长长的酒席,按次列分坐,桌案上陈设着各色果品点心。
花团锦簇,颇有雅趣。
顾昭月按指引落了座,一坐下,她就有些后悔了。
萧烨毕竟是皇帝的侄儿,座次排得颇高。大概皇帝一抬眼便可以看到她。
她一个冒牌货,坐这么显眼的位置干什么?
但坐哪儿也由不得她挑挑拣拣,总不能说“我觉得我坐得太高,劳驾给我挪到角落里”。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昭月端出一个挑不出错的假笑,坐定了。
按理来说,他们已经在宫门登记过了礼单,现在只需要坐着等待开宴便可。但雍王一点也坐不住,隔三差五就要离席去确认礼单有无问题,某个礼品的名字有没有冲撞圣上,几乎有些诚惶诚恐。
还好他自己跑自己的,并未拉上顾昭月,顾昭月落得个清净,开始四处观察。
她先在上席看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只见一群穿着喜庆的人挂着如出一辙的笑,或明晃晃,或暗戳戳东张西望。
她无聊地收回目光,忽然看到旁边之人,目光一滞。
来人竟穿着一身白衣。
平常日子穿白衣也就罢了,这可是皇后的千秋宴,大家都大红大紫,怎么喜庆怎么来。这人不仅穿得像披麻戴孝,脸上也一丝笑容都无,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走错了场。
顾昭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目光停留得久了些,那白衣人微微侧过头来,望着她。
该怎么形容那一种眼神呢?死寂、冰冷,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这样的眼神要是出现在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或许还能理解,但出现在一个年轻公子的脸上,便怎么看怎么不相称。
他只望了一眼,又转回视线。
这个年轻公子的席位比萧烨还要高,身份也不难猜,必定是二皇子萧安了。
“哇,萧兄,这也太太太壮观了!”
入口处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看看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是谁。谢惊澜迎着满殿目光,一一瞪回去,目光里写着“瞅我干啥?”,于是大家又都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能在宫宴上这么干的人,要么是后台极硬,要么是脑子极直。但大家对这位公子并不眼熟,看来他必定是后者了,大家收回目光,不想惹上麻烦。
顾昭月视线未动,一直落在谢惊澜旁边那人身上。
萧云璟穿了一身红衣,束高发,瞧着极为精神。大步流星,颇为潇洒,但情绪实在算不上高涨。
谢惊澜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唉,给点反应嘛。”
萧云璟看了他一眼。
谢惊澜冲他挤眉弄眼,笑嘻嘻道:“好不容易出趟门,别愁眉苦脸的。待会儿皇后一瞧,萧家小公子摆着一张臭脸来赴千秋宴,你猜她是觉得你不高兴,还是觉得你对她的千秋宴有意见?”
萧云璟淡淡道:“没有。”
“那你笑一个。”
“不要。”
“笑一个嘛。”
“谢惊澜。”
“好好好,不笑就不笑。”谢惊澜举手投降,转头又低低嘟囔了几句。
当初说了那女子不是好人他还不信,现在被抛弃了又不高兴。
“唉……”
谢惊澜还待再劝,被领路的小太监拦下:“大人,您的座位在此。”
谢惊澜看了看那位置,又望了望主座方向,道:“这么远啊?”
皇帝估计都完全看不到他这一号人物了。
萧云璟跟着太监继续往前走,顾昭月的视线一路跟随着他,看着他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坐定。
憔悴了一点,眉眼显得更有攻击性了,还挺好看。
顾昭月微微移开眼,舔了舔嘴唇。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人在自己离开之后压根没找过她,又猛地瞪回去。
这过于强烈的视线终于引起了萧云璟的主意,他一掀眼帘,望了过来,顿了顿,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萧云璟居然翻白眼?
顾昭月此时完全不管自己已经化身成了萧烨,只一味盯着萧云璟,但他再也没有看过来了。
这时,雍王折返跑几回后,终于落座,见她眼睛发直,关心道:“儿啊,眼睛不舒服吗?”
顾昭月眨了眨眼睛:“没有。”
忽地丝竹声大盛,在场官员纷纷起身行礼,只是有的站着,有的跪着。
前朝觐见皇帝都是要行跪拜礼的,但本朝皇帝不喜欢看人动不动跪下,便改成了躬身礼。
然而皇帝虽发了话,有的人还是改不掉这习惯,总觉得跪着更能表忠心,于是照跪不误。站着的那拨呢,也不是要面子,只是觉得听皇帝的话才是最大的忠心,便坚持站着。
于是两拨人各跪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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