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又是土豆汤和烙饼。
林选稼摆好碗筷,瞥见门外进来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女子。
她垂下的指尖滴着水,已经洗去脸上的泥土,杏眼扑闪,比方才更显清澈。
“李明玥,站着干啥?坐下吃饭。”
门外传来张伯的笑声。
许是察觉到张伯喊出的名字,少女明显怔了一下。她抵着桌沿,抿着唇角,看张伯把热腾腾的土豆汤端过来,叮嘱她道,“小心烫。”
“您知道我是谁?”少女终是忍不住问。
张伯看看她,却没说什么,又看看没搭腔的林选稼,脸上笑意扩大。
见此,少女更疑惑,捧着土豆碗,坐在林选稼身边,凑近问他,“公子也知道我是谁?”
林选稼咽掉嘴里的土豆,才说,“不认识。我听官差这样喊,你应该叫这名字吧,张伯也听见了。”
“只是这样?”
少女眼神暗下去,埋头,一口一口喝汤。
自从开始逃命,她好几天没吃东西,还能恪守规矩,吃相斯文,只因她从小被严格教养。
饭桌上,三人都不言语,气氛凝滞。
张伯撞了撞林选稼的胳膊,压低声音,“二公子,打算怎么安置她?”
说着,抬下巴点了下女子。
林选稼怔了瞬,摇摇头。
事发突然,他哪有时间想清楚。
李明玥见他摇头,嘴角轻微牵动,明显有话想说。
正好这时,林选稼看了过来。
彼此眼神撞上。
李明玥清澈的眼睛有神奇的魔力,又一次勾起了林选稼的内疚。
林选稼清了清嗓子,问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你真叫李明玥?”
“是。”
少女因为紧张,放下汤碗,端端正正坐好。
林选稼说,“别。我如果想赶你走,你现在也不可能坐在这里。”
听言,少女重新捧起碗,却没喝,只是这样捧着碗。
林选稼劝她,“饿了就吃,不必拘束。”
“好。”少女这才咬了一口,小幅度咀嚼。
林选稼继续问,“你这‘李’,是不是洛阳的‘李’?”
音落,屋内静默。
李明玥又把碗放下,低声道,“对不起。”
言外之意,林选稼猜对了。
可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林选稼说,“那些追你的官差是?”
“仇人。为了灭我口。”
寥寥数语,听似不轻不重,但从她嘴里讲出,却有激起千层浪的力量。
林选稼不傻。
有些事,点到即可,再问下去,会惹上杀身之祸。
林选稼自省,千万别好奇。
可他的大脑已经在回放看过的那本科举小说。
书中的确有“李明玥”这个角色,似乎,还是洛阳皇族的女儿。
但作者没有介绍李明玥的背景。
所以她和他一样,都是没戏份的炮灰。
-
今早发生的事儿,除了让张伯受惊吓,林选稼受了点轻伤,局面仍在可控范围。
唯一值得深思的是,应该如何安置李明玥。
毕竟她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林选稼咬了口饼,心想,闹了今早那一出,他再赶李明玥走,就等于送她去死。
难办。
这时,张伯喊了声“公子”。
林选稼问,“什么事?”
张伯说,“您今天还跟我去书局吗?”
听言,李明玥扭过头,看着林选稼,扑闪眼睛。
林选稼怔了怔,对张伯说,“要去。买书不能耽误。”
“是不能耽误。”
张伯听着他的话,总觉得怪怪的。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变得老气沉沉?
回想昨天,好像二公子被淹了一回水之后,突然就长大了。
人得经历些事儿,才会迅速成长。
成熟也是好事,不用太担心的。
张伯收拾了碗筷,朝门口走。
身后,李明玥接话,“那你们都去了,我也要去。”
“……”
林选稼听笑了,指着大门,问她,“你不怕?仇人拿着刀,等你出去呢。”
“怕也要跟着你。”
少女这会儿找回了心气儿,“他们不敢为难你,哪怕再碰面,也不敢。所以我跟着你,最安全。”
这分析没毛病。
没想到她挺机灵。
林选稼看着她,越发察觉她的不寻常:名字里的“李”是皇姓的“李”,她的身份最次也是郡主吧。
一个郡主被官府追杀,身上罪名怕是……
吧嗒!
正想着,筷子掉在了桌上。
林选稼救她固然不易,但万一她行踪暴露,是不是更麻烦?
“公子不想让我跟着?”李明玥似看出他的犹豫。
“没有。”林选稼十分清楚自己处境,救下李明玥,就和李明玥登了同一条船。
谁也别想丢下谁。
这顿早饭比昨晚那顿还不好消化。
林选稼把剩下半张饼放下,起身回屋。
既要一同出门,李明玥最好换男装。
林选稼的个子比李明玥矮半头,他的衣服给李明玥太小,张伯的,更合适。
他喊了声“张伯”。
张伯跛着脚进来,早已拿了套衣裳,这时,递给李明玥,“衣裳是我女儿新年做的,我洗了水没穿过,你先穿吧。偏院没丫鬟,忽然多了女子,太注目。这出门在外,男装也更方便些。”
其实用不着解释。
李明玥连林选稼的被子都钻过,还有什么拉不下脸?
她脱下破脏的衣裙,仔细收好。
低头一看,前胸、后背、手脚的伤好不容易结痂,这会儿又开始渗血,疼得她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音。
外人瞧着她,只当她是十五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这世上,活了二十五年了。
记得十年前,她第一次死在成银孜的刀下,此后,便经历了三次重生。
第一次重生。
她毫无经验,毫无斗志,刚跑出来就被抓回去,被成银孜再次杀掉。
第二次重生。
她低调行事,假扮北国难民,沿路乞讨,回到洛阳。因为太久没见父母和未婚夫,她急于相认,就在敲开家门的那一刻,埋伏附近的眼线冲上来,将她带去郊野,又一次杀掉。
这次,是她第三次重生。
她幸运地逃出来,有信心比前两次活得更久。
因为她不急于回洛阳,也不急于向成银孜报复。
她要藏起来,查清成银孜的底细;有朝一日,她要向皇帝面呈铁证,送成银孜上断头台,扭转自己的死局。
而在过程中,她会遇到很多人。
比如林选稼。
无论这些人善良还是邪恶,她都不准备和他们产生纠葛。
她身负血仇,朝不保夕,半截身子埋进土堆。
在扭转死局之前,她不敢给任何外人承诺。
她决定和成银孜抗争到底,就不想牵连无辜的人为她陪葬。
泪水滴落,思绪打转。
李明玥换上张伯女儿做的新衣,系紧腰带,挽高袖口、裤腿,看起来更像男子。
而她早就发现,这身衣裳针脚细致,完全不输她在洛阳穿过的锦衣华服。
粗棉布穿上身,有些刺挠,却分外保暖。
“真俊!像换了个人。”
张伯在屋外等,见她出来,随口夸起来。
林选稼没说什么,看着她腰带上的老式绣纹。
张伯也注意到,“这款式,确实有些……”
“无碍。”
李明玥一摆手,“我穿着很舒服。等过两天有余钱,我给您做套新的。”
“好。我当真了。”
张伯嘴上应承,实则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转身朝大门走。
院外。
出行马车很小,套的老马也上年纪,脚程很慢。
林选稼站在马车下,让李明玥先上。
李明玥没和他推辞。
张伯负责赶车。
车晃晃悠悠的,仿佛随时都能散架。
林选稼花了点时间适应马车,随即拿出带来的稿纸,一页页看着。
古代的运算法则,和现代数学也大差不差,更多是语句修辞的差别。
也正因为语言的差别,林选稼需多用心地学,尽早适应古语表达。
他看完一遍,没听见李明玥有动静,不由抬眼看了看。
对上目光。
二人都自然地转开。
林选稼拿着稿纸,心想,李明玥好像对算经有兴趣,干脆把稿纸递给她。
“给我看?”
李明玥没接,脸上浮出意味深长的笑,摇了摇头。
放不开,太拘谨。
林选稼不强人所难,把稿纸收回来。
“你要考明算科?”
李明玥问道。
车里没第三个人,这问题显然在问林选稼。
他看向李明玥,“有这打算。我父亲是县令,或许可为我提供荫庇,但我是庶子,又是次子,如果能考明算科,就有更多保障。”
十二岁的孩子,想得如此长远。
李明玥耐心听着,没打断他。
随后她多问了几个算学问题,他一一解答,似乎确有一些实力。
“你很擅长算学。”
“有一点吧。”
林选稼回答她,可看着她暗淡的眼神,似乎她对自己很失望。
甚至叹了口气。
她这反应,不像看不起他,倒像在替他惋惜。
马车一晃。
林选稼回神,也转开了心思。
互相认识才两天,李明玥拿什么立场替他惋惜?
又过一座山,马车慢下来。
从侧窗看出去,外头已经换了漫天遍野的葱绿。
快到张伯的家,但前面的巷口太窄,马车走不进。
只能步行。
不多时,三人来到僻静的小院前。
张伯听里面脚步走动,笑着介绍起来,“是我女儿阿玉。她平日做了针线活,得拜托朋友卖。可她在家是闲不住的,还说以后要游历山河,自由地生活。”
“自由。”
李明玥对这二字感触甚深,顿时泪光闪动,流露羡慕之色。
见她这样,林选稼本不想多讲,却怕她又要哭,只好拍拍她胳膊,宽慰说,“你的将来,肯定也像阿玉姐姐一般的自由。”
听言,李明玥诧然,呆望向林选稼。
十二岁的小子,比她少经历十三年风雨,却总是语出惊人,总能猜中她心思。
不一般。
“那就借你吉言。”
正说话,门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阿玉,是位头发花白的妇人。
这妇人明显刚哭过,双眼红肿着。
“怎么了?阿玉呢?”张伯的手僵住。
妇人摇头,浑浊的眼中淌出更多泪,嘴唇颤抖,却没说出话。
张伯急了,冲进院子。
林选稼也感觉不妙,给李明玥一个眼神,由她搀扶老妇人。
下一刻,屋里传出张伯的哭喊。
“我的玉儿啊!”
“……”
林选稼心口一阵钝痛,听老妇人念叨,“你不等等为娘,走得那么急!”
这几天倒春寒,不少体弱的人患上寒疾。
阿玉也是昨天夜里发病的。
她不想吵醒母亲,独自隐忍,今早母亲发现她没起,一看才知……她咽了气。
“我去看看张伯。”
李明玥把老妇人交给林选稼,起身进屋。
没一会,她扶着张伯出来。
只眨眼工夫,张伯似乎多了好些白发,面色苍老憔悴好多。
张家住在乡郊,死去的张玉儿又未出嫁,照例,不能埋在村里,需自行找地方下葬。
张伯用板车拖上阿玉,去村后小山头,老妇人被留在家里,没让跟着。
路上说起今后的打算。
张伯顿时又落了泪,他在林家做工养活全家,绝不可能辞工,所以,无法照顾妻子。
“只能麻烦村里朋友。”
“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林选稼没有多劝,和李明玥一起,陪张伯送走了阿玉。
日暮,丧事妥当。
张伯回到家里,老妇人仍不冷静,哭得更凶。
李明玥心碎地抱住老妇。
听老妇人迷迷瞪瞪喊“阿玉”,问“怎么才回家”。
李明玥于心不忍,便答应道,“娘,我是你的阿玉。你哭累了,躺下睡会?”
哭闹的妇人听了这话,真就安静了下来,像孩子一样乖乖躺去床上,闭上眼,清泪滚落。
李明玥帮她擦去,深知,任何安抚都抵不过一声“娘”。
等妇人睡熟,张伯过来叫走她。
出了这等丧事,纵然不幸,却只是张家的私事,不好麻烦外人。
而对于李明玥的善意,张伯很感激,“姑娘是好人。”
一把年纪的老人,向李明玥一个小辈道谢。
李明玥说,“您帮过我,这次是我的报答,只是很可惜阿玉。”
白发人送黑发人。
张伯不说难过,旁人却都猜到他的难过。
林选稼看到这,不由喊了声“李姑娘”。
李明玥看过来,见他眼里含着泪。
林选稼轻声说,“天黑了,得回家了。”
“好,回家。”
路上,气氛更沉闷。
张伯一味赶车。
李明玥靠着车壁,发呆。
林选稼拿出算经再看一遍,似乎也没心思。
只好又放回去。
攸县位于北境,偏远又荒凉。
县上只有一家稍微正规的书局。
马车停在店前,林选稼见张伯仍在出神,便推了一下李明玥。
“一起进去?”
“我?”
李明玥没懂他的意思,“你让我进去?”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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