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看你,不行?”林选熔挑眉道。
这时,张伯泡好茶,放在石桌上,“二公子请用。”
林选熔一向瞧不上偏院的东西,嫌弃撇眼,却见茶水旁边摆着一本算经。
这书的封面,又黄又破。
因为很好奇,林选熔翻开看了看,果然是鬼画符,便又扔回桌上。
“林二,你是不是想考明算科?”林选熔问。
林选稼说,“是。”
林选熔惊讶,“父亲知道?”
林选稼点点头。
“……”林选熔狠狠一愣。
看来传言不假,昨晚这小子确实找父亲说了什么重要事。
林选熔抱臂看着他,“那爹怎么说?”
林选稼想了想,显得失落,“爹没同意。”
听了这话,林选熔暗放了心。
其实也无需多问,要是他爹同意,这事儿早就在林家传开了。林家的家底虽不至于富裕,却不会让林选稼再看这么破的书。
林选熔忽而一笑,“你现在真是长大,居然有胆找爹争取读书的机会?”
话中满是讽刺意味。
林选稼垂着眼睛,不语。
片刻,林选熔啧了一声,说,“读书费钱,咱家供我一个就行。你……既然爹不同意,你不如早点另寻出路?也不是谁都能考科举,哪怕你想考明算科!”
林选稼说,“我知道,没有爹支持,我没钱考科举,但我也不想放弃。”
“这么犟?”林选熔眼神怔住。
许是对林选稼的态度感到意外,林选熔脸上表情一变,透出不敢置信的意味,“强求不会有好结果。”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林选稼叹了口气,“大哥,爹为什么不同意我读书?”
听他这一声固执喊出的大哥,林选熔还真把自己带进去,认真建议起来。
“人贵在自知……也好比我自己,一直想娶青竹,却一直求而不得,最后只能和醉仙楼的女人订亲。”
居然还有脸提起青竹姐姐。
如果他没自作孽,哪会同时得罪两个女人,自陷泥潭?
可怜人必有可恨处。
看林选熔满脸懊悔,连连叹气,但如果他能重来一次,选择必是一样。
本性难移。
所以,狗是改不了的。
别妄想这林选熔做了十六年混蛋后,能在某个瞬间变善良。
绝无可能。
正想着,听林选熔又开口,语重心长道,“你喜欢读书,只学不考科举就是。只要不动家里的钱,爹应该不会多管。”
林选稼说,“所以爹是心疼钱?”
被这话一噎,林选熔不自在地敲了敲石桌,“……反正你想学就学,但一定记得,别有旁的幻想。”
狗嘴吐不出象牙。
林选稼心下冷笑,嘴上却道,“我再想想吧。”
林选熔看着他,歪了歪头,“也是怪!平时你恨不得躲我八丈,今天却愿意和我谈心。你、不会有什么算计吧?”
林选稼摇头,“本是同根生,若我从前常惹大哥不悦,往后,就不会了。”
林选熔弹了弹眉毛,笑道,“哦?这么说,那天我在花园对你做的事,你也不计较了?”
林选稼微怔,没想到此人这般无耻。
但成大事不拘小节。
过往的仇他永远记得,日后,必亲手解决这对母子。
林选稼以退为进,“大哥不信,且看以后。”
“好。”
眨眼间,林选熔被哄得喜滋滋。
也不再嫌弃桌上凉了的茶,一连喝三杯才准备离开。
林选稼送林选熔去门口,“大哥慢走。”
林选熔眼神闪了闪,“你不会放弃争取科举机会?”
林选稼说,“有机会,当然要争取。”
啧了声,林选熔皱眉,“你不放弃,我怎么办?”
人总是自私的,任何时候,最担心的都是自己。
林选稼默不作声。
越不表态,就越让林选熔心里吃味。
同为林家儿子,兄弟俩一起考科举,难免被人拿来比较。
林选熔也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他虽不承认林选稼心性更沉、更有读书天资,心里却有些担心,怕在科举路上,林选稼比他走得更远、更高。
嫡长输给庶弟。
外人如何看?他爹如何看?还有他娘,又该如何自处?
脑子乱如麻,索性一刀切。
林选熔想好了,最好直接断了林选稼的科举路。
此外,放林选稼去京城认回皇亲,将引发更可怕的危险!
越想越觉后背发凉,林选熔捂着心口平复,“你急什么?你已经十二,没开蒙也没拜师,就算明年参加县试,也是浪费银子!”
说完就看了看一旁的张伯,似是寻求支持。
张伯走过来,愁苦道,“大公子说的其实在理,或许您就应该只读书不科举,免得白白浪费钱。”
林选稼听了这话,交握双手,显得无奈,“我想想。”
“行,那我走了。”
林选熔离开偏院。
他沿着墙根走,直觉告诉他,现在的林选稼已经对他产生了威胁。
刚走了一会,身后有人追上来。
“大哥!”
林选稼跑得胸口起伏,眼底有些泪光。
林选熔正要问怎么回事,就听见他说,“小时候我错过开蒙,现在开始读书,真的晚了吗?”
手腕一紧。
林选熔低头一看,手腕被林选稼抓住了。
林选稼说,“我想试一次。”
林选熔感到烦躁,甩开了林选稼的手,“刚还答应再想想,眨眼就变卦?林二,我还能信你吗?”
林选稼被甩开,差点没站稳。
身后,传来林选熔的冷笑。
“哼!我倒也好奇,哪个夫子会收你这种白丁?你非要坚持,我可以给你三天。三天之内,要是你成功拜师,我就去求爹,同意你考科举!”
“……”
林选稼扭头,“此话当真?”
林选熔环胸,傲慢道,“本公子,一言九鼎。”
那就……走着瞧。
林选稼叉手,慎重道,“这赌约,我应,三天后见分晓。”
他走进偏院,怕林选熔反悔,赶忙落了锁。
这时,张伯笑着过来,“您和他谈条件,怎么忘了说?”
林选稼疑惑,“忘了什么?”
张伯摇头,“当然是他输了就不要隔三差五来找茬。”
林选稼笑,“没事。我正要请您去前院,和青竹姐商量一下。”
张伯微愣,“您想让青竹在林家散布流言?好叫林选熔骑虎难下?”
“正是,”林选稼说,“他和苏氏一样,都好好面子,日后就不好抵赖。”
入夜,张伯便去前院。
至于如何在丫鬟婆子里散布,林选稼不在乎细节,因为对张伯放心。
隔天,前院果然有了动静。
据张伯说,他大哥林选熔扬言,要是林选稼明年县试考中,他就送林选稼一间院子,搬出去安心准备后续的乡试。
“还有如此好事?”林选稼不喜欢偏院,早就想搬去他娘买的院子,却苦于没有理由。
这下,都叫林选熔帮他铺垫好了。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林选稼可以大大方方地准备明年县试。
他还是想考明算科,时间紧迫,转攻自己擅长的,才更有把握考中。
不好高骛远,不眼高手低。
好不容易有机会科举,他要稳扎稳打,以免最后什么也抓不住。
与此同时。
李明玥的水痘已痊愈,因为有青竹的照顾,李明玥身上没留疤,但夜里偶尔还会发热,说些旁人听不懂的“怪话”。
这日张伯说起李明玥,问林选稼,“您认不认识叫‘成银孜’的人?”
对此人,林选稼是相当熟悉的。
此人是小说原著的最大反派,作恶多端,却有极强的个人魅力,被众多读者喜爱。
就连林选稼自己,也曾一度是成银孜的拥护者,可现在他穿书了,也就不可能再对成银孜有好感,只怕哪天死在了成银孜手里。
和他一样,李明玥也怕成银孜。
林选稼问张伯,“她说什么梦话?”
“我是听青竹转述的,李明玥似乎被人追杀,一直在重复‘成银孜’这个名字……成银孜?是不是京城的大人物?”
“……可能吧。”
林选稼没把真相说穿。“我不认识这人,怎么会知道?”
张伯闻言点头,“但我感觉,成银孜就是那日那群武夫的头目!”
林选稼怔了怔,摸摸鼻子,“他们个个彪悍,如果都是成银孜的手下,那成银孜就是个狠角儿,不好对付。”
张伯认同,“唉!李明玥好可怜,看似逃脱了成银孜的魔爪,却要一辈子做噩梦。”
这话倒也未必。
不过,李明玥和成银孜,离他太远了。
京城洛阳,也离他太远了。
他尚且无力自保,哪有多余精力去管别人?
眼下,他可以照顾李明玥一阵子,但之后的路,李明玥只能自己走。
晚饭桌上有烙饼、土豆汤,还有一小份猪肉渣。
林选稼尝了一口猪肉渣,味道不错,咸香肥美得很。
他把盘子往李明玥那边推,“尝尝,好吃。”
李明玥夹了一筷子,咬碎了咽下肚,“还行。”
说完赶忙端起茶水,猛喝一大口。
她在京城长大,骨子里还是娇生惯养。
林选稼正想着,就见张伯把肉渣都倒进了他碗里。
张伯说,“多吃饭才有力气读书。”
睡前,林选稼看了会儿书。
他刚要吹灯休息又怕李明玥发热,便出密道摸摸她的额温,才知自己是乌鸦嘴。
他给李明玥敷上热帕,守着她不敢离开。
为什么如此紧张李明玥?他也答不上,或许,是怕李明玥病死……可她的生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思绪凌乱,林选稼闭了闭眼。
县试在明年,还有半年准备时间,他回忆原著,整理考试相关的信息。
考期在二月。
他心里罗列好了备考计划,秩序感逐渐清晰。
“不要!”
耳边响起李明玥的胡话。
林选稼凑近,看见她扣在被子上的手紧紧握着,指尖发白。
李明玥说,“……你别过来!”
从她的嗓音里,不难猜到她又在做那个被追杀的噩梦。
林选稼轻轻握起她的手,“李明玥?”
李明玥睁开了眼,眼底满是惊慌。
林选稼问,“又做梦了?”
醒来的李明玥目光发愣,仿佛还没脱离可怕的梦境。
片刻,她的唇角微微开合。
林选稼凑近,“想说什么?”
“我……”
也许出于谨慎,李明玥没有说出梦中所见,哪怕林选稼救过她的命,是值得她信任的。
重创应激症。
林选稼明白她现在的心理状态,不再追问。
却见她缓缓摇头,喃道,“都过去了。”
她既是安慰自己,也想让林选稼安心。
林选稼轻拍她的手背,“对,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成银孜不会找到你。”
“成银孜?”
李明玥抬眸,怔住。
林选稼说,“梦里要杀你的,就是他?”
李明玥咬紧牙关,恨道,“他是南朝的罪人!可你……怎么知道他?”
“听那群武夫提过。”
林选稼只好说谎。
而李明玥也信了,点点头,“你还记得我那天说的话吗?”
“什么?”
林选稼看向她。
油灯跳动,光线与窗外的月色交织,更显得清冷。
李明玥说,“你肯定还记得。”
林选稼无奈地笑,“你真觉得我是做宰相的料儿?”
李明玥眼底亮了亮,“当然。”
林选稼摇了摇头,不知还能怎么回答,只好说,“我胆小,不敢想。”
话音落在耳底,李明玥蹙眉,明显不太满意。
可是,林选稼有什么错?
那些藏在心底的复仇大计,和旁人无关,和林选稼无关。
更何况林选稼还救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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