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承不承认,李明玥无所谓,关键是要快些解决路费的问题。
正想着,听见林选稼说,“你这么在意话本是否我买,别是误会我喜欢青竹姐吧?”
李明玥看着他,笑道,“这算不算承认是你买的。”
她明明在问,又用了肯定的口气,因为林选稼的答案不重要了。
林选稼重新摊开一张空白宣纸,“随你怎么想,只要别误会我喜欢别人就行。”
李明玥仍是笑,“这话真奇怪,你不喜欢别人,难不成喜欢我?”
“……”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愣住。
随即李明玥的脸红了,林选稼倒没什么表情变化,边提笔在宣纸上写诗,边说道,“你从哪儿看出我喜欢‘没苦硬吃’?哦,明知你讨厌我,我还暗恋你?”
“谁知道你有没有暗恋。”
李明玥别开眼睛,过了会,忽然又看向林选稼,“要不这样行不行?”
“怎么呢?”林选稼眯起眼睛,眼神微妙。
李明玥说,“不管你有没有暗恋,我都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条件是,你要考中一甲进士。”
“你还当真了?”林选稼不敢置信地摇摇头,“想放长线钓大鱼?那我告诉你,我这人就吃这套!”
李明玥见他伸手过来,直往后退,“你干什么?”
林选稼看着她的眼睛,握住她的手,“一言为定。”
莫名其妙的约定,莫名其妙地达成。
两个当事人都只是抱着玩笑的心情,没想到站在屋门外的张伯却听得真真切切,甚至颇为感动。
这天晚饭难得吃上张伯做的手擀面,林选稼是南方胃,饭后必须在院子外散步消食。
“二公子,”张伯追上他,递过来一只红薯,刚烤的,能帮助消化。
林选稼饭后吃不下什么,像抱手炉似的,把红薯捧在手里。
夜里有风,他依稀听见张伯说了什么,转头就问,“您说啥?”
张伯嘴里含着红薯,先咽下去,才说,“你和李明玥的那个约定,我听见了,不是故意偷听。你们声音不小,我站在外面想不听见都难。你……不会生气吧?”
林选稼顿了顿,“不生气。那些话是为了哄李明玥开心。我没当真,李明玥多半也没当真,没想到您当真了。”
张伯有些惋惜,叹了口气,“没当真啊?”
林选稼在一块石头边坐下,低头看手里那块红薯,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也已经冷了。
他说,“我从没想过那种可能,也不需要那种可能。”
张伯也坐下来,开口时,颇有些老父亲替女儿教训女婿的意思,“您没想过和她发展一段更深的关系?”
“没有。”
林选稼在张伯跟前是小辈,又一直被张伯照顾,所以他愿意和张伯挑明了说,不需要藏着掖着。
张伯又叹了口气,“我是了解你的,你说没有就是没有,但李明玥……她却未必真没当真。万一,她口是心非?”
“那也无妨。越艰苦的生活,越需要盼头。如果她当真,我是愿意陪她演下去的,只要她高兴。”
张伯吃完最后的红薯,擦了手,眼睛看着林选稼没动一口的红薯,“那我就放心了。”
林选稼把红薯还给张伯,“她说过,在京城有婚约。虽然现在京城那边以为她嫁去了北国,但和她有婚约的人一定还在等她。有朝一日,她重回京城,如果那人没娶,这段姻缘就有续上的可能。”
“好吧。”
张伯这会儿彻底死了心。
气氛忽然沉重。
第二只红薯也吃完了,二人一前一后回了院子。
时日飞快。
昨天还在四月头,仿佛一眨眼,就到了四月尾。
张伯又去街上给林选稼做了两套厚衣,备着秋天冬天穿,特意让裁缝用了今年的新棉,格外暖和。
李明玥也没闲着,她在想办法给林选稼筹路费。要说赚钱也不难,她学过绣活儿,还是洛阳盛行的技法,如果去绣坊、裁缝铺找活,完全够用。但从商的人,多少受人白眼,而且要影响林选稼的科举。
所以卖劳力这条路,李明玥必须放弃。
不能从商赚钱,就只能找人借。
她身上只有一块刻着“玉成”的玉牌,不适合变卖,再则,那物什也叫她送给了林选稼。再要回来,更开不了口。
思来想去,最好的借钱人选,还是林父林予昌。
李明玥和张伯商量好了:如果出发去凉州府的前一晚,林予昌不送钱来,他俩就去郊野田庄找林予昌,就算和林予昌立借钱字据,也要拿到钱。
果然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晚,李明玥给林选稼送茶水,劝他早点睡下了。
她帮他灭了屋里的灯,出来见到了张伯。
张伯已经牵好了马车,这会儿忙拉着李明玥悄悄地走,直奔郊外的新田。
好巧不巧。
这时,巷子口出现了一驾马车。
车头碰见,张伯仔细一看,来的竟然是林予昌。
“林大人来了?”
张伯又惊又喜。
林予昌下了马车,看起来风尘仆仆,面上的土都不及清洗。
认出是张伯,林予昌就掏出一只鼓鼓的钱袋,放在张伯的手里,“此行路远,还请您和玉儿多照顾选稼,我先谢谢二位。”
张伯怎能让他行礼,忙扶他起身,“老仆看着二公子长大,心疼他早已成了习惯,这一点,大人只管放心。”
林予昌,“还是要麻烦你们。”
二人客客气气,有来有往。
而此时,马车上。
李明玥的视线因为夜色而模糊,只知马车停了却没摸清状况,不免有点着急。
又干等了会儿,马车居然直接掉头要回去。
李明玥忙喊道,“张伯,出什么事了?”
张伯上了马车没说话,把热乎着的钱袋塞给了李明玥。
手里的重量很沉,李明玥仔细一摸,立刻认了出来。
“这么多银子?哪儿来的?”
“林大人刚才送来的。”
“林大人?林予昌?”
李明玥忽而高兴,紧紧攥着钱袋,这件紧要大事终于尘埃落定。
今年林选稼的解试有个不错的开局呢!
回了家,也不管林选稼已经睡熟,李明玥咚咚地敲他屋门。
林选稼迷迷瞪瞪来开门。
李明玥举起一大块银元宝,在他眼前晃了晃,“林二,快看!咱们有钱啦!”
“钱……”
林选稼是被吵醒的,整个人都不清醒。他还以为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见了眼前这一幕,便冷笑了一声就转身回屋,“这肯定是梦,我不信。”
次日。
这个美梦似乎还没醒。
林选稼坐在饭桌边,一把拿过李明玥递来的三十两银票,才终于有了实感。
原来不是他做梦,家里确实有钱了。
“这笔钱,足够作为来回路费和解试期间的开销。”林选稼说。
李明玥怕了,“够用也省着花。”
张伯赞同,“考完要等放榜,少说,也要十天吧?”
林选稼说,“我知道。”
李明玥又想起什么,“好不容易去州府,咱们想着给张伯、林大人买点礼物吧。”
“也对。”林选稼点头。
李明玥还有补充,“等他中了,与同年庆贺的酒饭钱也要预留出来。”
“你说得对。”
林选稼庆幸李明玥跟他一起去凉州,否则,细枝末节的东西,他记了这件就忘了那件。
钱款到位,万事俱备。
那日,来送行的不是林父林予昌,是他老师赵成礼,还有明澈哥哥。
不说赵家私学赶考解试的,也不止有林选稼。
大家站成一行,向赵成礼辞行,惹得路人驻足围观。
忽然人群骚动,有人喊了“让开”。
而后,一驾马车姗姗来迟,上面坐的就是林选稼的大哥、林选熔。
今天如此重要的日子,林选熔居然也能睡过头。
赵成礼得知他迟到的理由是这个,是不太在意的,“希望解试那天,你别再睡过头,否则入不了场,悔恨四年。”
解试和县试不同,并非一年一考,是每四年才举行一次。
离别之际,赵成礼和明澈与大家挥手,便转身上马车。
明澈近来回乡探亲,能多陪陪赵成礼,之后他回到凉州府,见面机会就不多了。
赵成礼对明澈现在的仕途发展很满意,没什么太多的交代,唯一的担忧也还是林选稼。
“你回凉州后,想办法照应一下林选稼。”
“夫子苦心一片,也不知选稼懂明不明白。”
听言,赵夫子摆手,“他现在太小,不明白也正常。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没什么城府,日后若被人嫉妒,要面对的困难,比他哥林选熔可怕一万倍。”
明澈深有感触,“凉州比攸县复杂,洛阳又比凉州更复杂!”
四年前他就曾在凉州解试时,招惹上了当地的官勋子弟张兴朝。
这个张兴朝,是凉州刺史的内弟,仗着有裙带关系,一贯嚣张行事,看谁不顺眼,上去就敢捶一拳。
尤其是每次解试的时候,几乎每次都有寒门学子被张兴朝针对。所以,大家都知道有个小霸王,是刺史内弟,名叫张兴朝。
当地人都要躲着张兴朝走。
外地人更要牢记一句话:进了凉州城,别惹张兴朝。
从攸县到凉州,这一百里,林选稼的马车走了快一个月。
一来,马车破旧,他没舍得买新的。
二来,张伯年纪大了,他总担心张伯熬不住。
此外,他还担心李明玥身上的旧伤口复发。
时近盛夏,天热出汗就多。赶路也做不到每日洗沐,姑娘家身上时不时会痒,甚至骨头里也像有虫在爬。
这些都不是李明玥自己说的。
林选稼发现她总在身上挠抓,便带她去看大夫。听大夫问她痒不痒、痛不痛,林选稼这才知道她的伤口居然还没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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