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离开，凌景又独自喝了许多酒，深夜跌跌撞撞回府。

长夜寂寂，皓月高悬。府内都已熄了灯，凌景手中仍提着酒壶，进入后院，朝主屋的方向走去，到了房间门口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直接在台阶处坐了下来，望月饮酒。

中秋佳节，团圆之意，可他凌景在深夜中独自在此，无父无母无亲眷，此时此景，倒显得凄清。

“景哥哥，你瞧我放得风筝，那样高呢！”

“景哥哥，今日御厨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米糕，快来尝尝！”

“景哥哥最好啦，求你了，带我出宫吧，近日被李嬷嬷逼着学女工要闷坏了！我想吃糖葫芦了。”

……

少时李恩凝笑盈盈朝他撒娇的模样，如一幅幅画卷浮现在眼前漆黑的夜空中，令凌景不禁唇角勾起，陷入沉沉的回忆中。

他的恩凝，是那样好，让人喜爱。

“将军？”

身后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一道熟悉的声音蓦地在背后响起，打破凌景的回忆，慢吞吞回身望去。

李恩凝原本就觉浅，片刻前听见院中似有脚步声直到门口停下，当时就醒了，以为是小栀，又等了些时不见人进屋，便起身披上外衣开门查看，竟然是凌景正坐在她房门前饮酒。

“夜深，将军为何在此？”李恩凝疑惑道。

凌景眼神迷离，朝她笑了笑，继而抓起衣服往旁边的位置擦了擦，又抬眸对她道：“既然恩凝醒了，就陪哥哥坐一会儿吧，皎皎月色，莫要辜负了。”

本以为李恩凝会拒绝，可见她却向前一步在他刚擦过的位置坐了下来。

李恩凝在旁，凌景也不看月亮了，撑着脑袋偏头只看她：“恩凝真是容姿绝代。”

“不是说赏月吗。”李恩凝对他道。

“月色哪有我们恩凝好看。”

李恩凝双手抱着膝盖，望着眼前人：“你惯会哄我。那我问你，是我好看，还是小公主好看。”

凌景目露茫然，似在思索她口中说的小公主是谁，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小公主不就在眼前么？”

“哪有已嫁人的小公主，自然是皇兄皇嫂的长女，你今日头次见就喜爱的不得了的小公主，阿沅啊。”

“奥——”凌景终于记起，但今日见的人太多，那小公主的模样早就记不清了，现下李恩凝为何突然提起？

饮酒后脑子迟钝，不多时他才恍然大悟，嘴角上扬，上手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好一股酸气啊，原来是这位小公主吃醋了。”

李恩凝撇开脸，“我才没有。”

凌景笑着凑到她身侧，“今日我记得对你说过，在我心中，你是唯一金尊玉贵让我凌景捧在心尖上的公主，怎得不信？”

浓重酒气袭来，甚是难闻，李恩凝捂住鼻子往旁边挪，离他远了些。

“酒后胡话，岂能当真。”

饶是酒后脑子不灵光，凌景也记得说这话时尚未饮酒。

他望着李恩凝轻笑了声，眉梢微挑：“原来恩凝这壶醋吃了这么久。这么多年，我何时诓骗过你，小没良心的。”

李恩凝不说话了，嘴唇抿着，也不看他。

周遭寂静无声，凌景看了她一会儿，仰头把酒壶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对李恩凝道：“小丫头，有想过和离后去做什么吗，如今宫中已有一位公主，再回去岂不痛快？”

李恩凝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抬头望向天空。长空无云，独一轮孤月高悬，被困在这四方的屋檐中。

“我未打算回宫。”

世事更迭，如今的皇宫早已不是她曾经熟悉的皇宫。曾经那里对李恩凝来说是家，有父皇母后兄长的宠爱，有教导她礼仪规矩的嬷嬷老师，处处都是熟悉的人或物，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母后的寝宫住了旁人，连看她长大的李嬷嬷现下也在照料另一位公主，皇兄每日处理朝政为之操劳，仅有的些许温情时刻也尽数给了皇后和阿沅，他们已经许久未单独好好说过话了。

回去还有何意义呢？

“既不打算回宫，那不如还在我这府上待着，宫中繁文缛节麻烦的很，在这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能约束你，在这里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公主。”听她说不打算回宫，凌景松了口气，他本不赞成李恩凝回宫，于是顺着她的话企图劝人留下。

然而李恩凝却转头看向他，神色认真地问：“将军觉得，在这里就真的自在了吗？”

凌景顿住，注视着她的脸，原先的醉意消散了许多。

李恩凝双眸垂下，嘴角淡淡勾起，“看吧，将军也觉得并不是。”

“今日宴席上将军说我年纪尚轻，花样年华，还未看过世间山河。”她抬头望天，“我自出生起便困在这四方屋檐之下，从前是在宫中，如今是在这府上，连出宫出府都不得随意，买个糕点只能遣小栀王胜去，更不必说出城了。”

其实她还想说从前你还会带我出宫游玩，但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我想真正地自在。”

凌景：“那你眼中真正的自在是什么？”

李恩凝答道：“抬眼望去，不再是四方屋檐便是真正的自在吧。”

凌景低头轻笑，颇大声地长叹了口气，随后扬起嘴角，侧身抬手在摸了摸李恩凝的发顶，感慨道：“我们小丫头当真长大了。今晚和陛下商议我们二人和离之事，他把我臭骂了一顿，撵了回来，本想着宫中已有小公主你再回去不自在，回来同你商议此事暂缓，能留下最好，可现下看来，强留你在府中，是做了恶人。”

“恩凝，从见你第一面起到如今，你要的东西就算千难万险我都会为你寻来，此事自然也会应你如愿。”他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根黑绳系的平安扣，递给李恩凝，“这是幼时我母亲在金安寺求的，在身上戴了许多年，如今我把它赠予你，保我们恩凝一生平安顺遂。”

李恩凝伸手接过，上面还留有人体的温热，在她手心发热。她盯着这枚晶莹剔透的玉石，低声道：“可你给了我，你就没有了。”

凌景只随意道：“没有便没有罢，如今天下有几人能降得住你景哥哥，早已不需要它来保我平安。”

清风微拂，李恩凝将玉石紧紧扣在自己手心，眼尾渐渐染上一抹红色，深夜朦胧，没让身旁人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