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着迈出山洞,沈倾羽才发现洞外有多凉。
她此刻裹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不少肌肤都裸露在外,前胸更是因为少了一层早已习惯的布料感觉格外不自在。
才走出不到十步的功夫,身上的温度就流失了个干净。
祁灵山原来如此之高,此前那些往山巅探索的勇士原来真的半步都未向高处踏足过。
就像她今日怎么走都下不了山一样。
瑟缩着身子,她又勉强迈了几步,忽然发现了个很严重的问题。
今夜无月,周遭漆黑一片,唯一的一点光源,来自于方才离开的山洞。
白日里跑得慌乱,她甚至不知道去溪边的方向。
而此刻更是无法辨认。
于是试探着要迈出的步子终究还是缩回去了。
也算是美美睡了一觉,沈倾羽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但从昨日清晨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抗议起来。
这山上有食物吗?
该不会在白龙伤好之前她就要先饿死吧?
重新步入山洞,温暖的空气瞬间朝她拥抱而来,沈倾羽决定捱到天亮去找吃的。
以及洗澡!
搓了搓自己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她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一个信封吸引。
是白日里佑安悄悄塞给她的。
霸占了洞穴大半空间的白龙睡得安稳,呼吸浅浅,周遭的石壁上随着祂呼吸起伏的身躯,浮动着斑驳光影,宛如朗月下水面折射出的粼粼波光。
沈倾羽已经没有那么怕祂了,她想,也许先前是因为忍耐痛苦祂的呼吸才会那般绵长深重。
放轻脚步朝内走去,她留意着不去吵着祂。
信封入手有些凹凸不平,沈倾羽干脆在龙头边靠墙坐下,想来里面不止是信纸。
展开来看,笔迹略陌生,并非出自晏郎之手,也许是佑安写的。
信纸不长,沈倾羽很快读完,也将事情的经过搞了清楚。
原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沈倾羽将信封倒出,一枚青铜鸟羽落入手中。
这是何物?
她举起这支只比手掌略大的铸片,对着夜明珠仔细端详。
瞧着有些眼熟,有些像......
赤雁翎!
传说两百年前赤雁降世而大邕始建,国内盛行巫祝,便也将它视为神鸟,时时祭拜供奉。
如今掌占卜的天机阁,便有全国最大的青铜赤雁坐落于前。
当然,世人从未见过真实的赤雁,不过依照前人古书留下的影像建造而已。
但这从未改变过世人对它的信仰,遇事时总习惯对天轻喃几句“赤雁娘娘保佑”。
这一支青铜雁翎显然比天机阁前的雕像小了不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
专程将此物给她,是何用意?
沈倾羽再次将信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关于它的只言片语。
写信的人闹着玩吧.......
无法,衣服都被弄破了,她也没地方可以收好它,只好就着它细长的一端插入发髻。
虽是铸以青铜,但雁翎纤薄,戴在头上倒也不重。
洞外似有鸟鸣,也许晨曦已经不远了。
沈倾羽朝洞口走去,打算在这冷暖分界处坐等天亮。
-
“父亲,您实话告诉我,阿羽去哪里了?”
天色不过拂晓,太傅府的正堂却不似外面的天地那般安静。
姿容沉稳的中年妇人对着虞延良沉声质问,身后容貌与她相似的少女也紧紧望着这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
“还能去哪?陛下昨日不是已经说了吗?皇后娘娘去山中修行,为世人祈福了,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妇人却不依不饶,“这话骗骗他人也就罢了,难道还能骗过我!”
虞夫人上前一步,轻轻攥住父亲的袖口,“前日晚间才说要请我和阿微一同去宫中参加阿羽的洗尘宴,缘何昨日中午便突然广而告之说阿羽去清修了?”
“难道我还不清楚,她是最不屑于拿修身养性当借口而不做实事的人吗?”
虞延良静静望向自己的女儿,轻轻叹出一口气。
他明白女儿的心结,当年阿羽嫁给圣上时,圣上不过还只是个皇子,夺嫡之争中,阿羽的父兄自然都归于圣上阵营,也因此最后死于最后那场混战。
她耿耿于怀也是情有可原,这些年与阿羽的关系说不上亲近,但也有挂念。
也一向了解她。
突然听闻此讯,心中着急也是自然的。
但......
神龙降世一事陛下已明令下旨禁言,若有人还敢提起那事,陛下的羽林卫可不是吃素的。
些许臣子宫人被拉出来杀鸡儆猴后,大家都对此闭口不提,再不敢作声。
女儿自丈夫去世后便守着沈府,沈家人丁凋敝,朝中已无男丁,不知道那事也正常。
虞延良在心里沉沉叹出一口气,只道:
“阿羽如今是一国之母,她有她的责任。阿囡,每个人肩上都有自己的责任,她得去......”
虞夫人微怔,随即扬起抹冷笑,带着悲凉,带着嘲讽,眼泪却再也憋不住。
“哈!凭什么?”
“你们一个个都有所谓的责任,做起事来毫不考虑后果!就我一个人的责任是目送你们一个个离去,就我一个人活该在空荡荡的家里饱尝孤寂?是吗!”
责任,责任......谁来还她丈夫!谁来还她儿子!
甚至如今,她的女儿也......
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少女连忙掏出帕子帮她擦泪,低声劝慰。
“阿娘,您还有我,阿微会一直陪着您的......”
虞延良望着这一幕,面色哀戚,却无言以对。
面对小女儿的安慰,虞夫人勉强挤出一抹笑,待汹涌的情绪过去些,转头问虞延良。
“既然不愿告诉我,那阿羽可会有危险、最迟何时归来,这总能说了吧?”
她本不欲如此咄咄逼人,可她昨晚实在做了个很不好的梦。
虞延良忍住眼角的湿润,这些年女儿如何送走自己的丈夫、长子、次子,都是他亲眼看着的。
更何况,她尚且年幼时还目送过他东行出海。那一趟旅程,也是生死难料的。
他的女儿,一生都在送别亲人。
虞延良暗叹一口气,上前轻抚虞夫人的脑袋,像她小时候那样,尔后半真半假地答。
“何时归来陛下未曾透露,至于危险......你知道的,咱们陛下有多爱护阿羽。”
虞夫人面色紧绷,不说话了。
“好了,阿父要去上朝了。”
一阵沉默。
爆发过的情绪像是被风吹走了,虞夫人面无表情,好一会儿过去,突兀地朝虞延良行一礼,决绝离开。
“阿囡。”
虞延良心里不知为何空落落的,下意识叫住虞夫人,“这个世界会变好的,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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