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焕阴着个脸,沉默了有一会儿,才将鞭子一丢,立刻有小吏小碎步跑来,弯腰捡了鞭子,毕恭毕敬地挂回刑具台。
“放她下来。”梁焕说道,转身离开了。
方吾心放下酸麻的双臂,瞥了眼手腕上的压痕。那小吏压低声音对她道:“曹姑娘,梁大人喊你到庙里去。”
方吾心微微眯起眼:“戏神庙?”
小吏答:“是。”
那小吏低着头站在她身后,不出声催促,却着实挡了方吾心想探查这地牢的路。
方吾心只好顺他意,行至大门,一名小厮牵来一匹马,对她道:“姑娘,雪深天寒,骑马去吧。”
方吾心抬手解下裘皮斗篷扔到一边,翻身上马,笑道:“冷么?那破衣裳送你了。”
见小厮脸上闪过错愕,她才御马掉头,迎着萧瑟北风疾驰而去。
寒冬冻人,风如冰碴子般刮过她裸露的每一寸肌肤,里里外外冻得直冒寒气,怎么会不冷?
可妖不会冷。方吾心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也差点遭不住这般冷,鬼知道她方才扔斗篷时心里有多不舍,可这潇洒是不得不做给那小厮看的。
她对曹莺并非熟悉,想冒充她须得处处小心谨慎。梁焕表面上信了她的胡话,可她也不敢因此而疏忽,若要装成妖,那便做戏做全套,冷就冷罢,忍忍就过去了!
她这般想着,马已经载着她到了戏神庙。
她勒住缰绳,停在庙门口,没急着进去,心里暗暗生出一股疑虑——这里面是龙潭还是虎穴?
神识一动,她无需回头,便知道身后一直有人跟在暗处。
留给她的路只有眼前这一条,不管它是康庄大道还是刀山火海,进去就知道了。
方吾心下了马,抬脚迈入红木门槛。大殿空荡荡,香炉里飘出缕缕熏烟,盘着旋儿缓缓朝天上飞去。
她注视了好半晌,有人从背后喊她,是个女声。
“莺儿。”
她一回头,是昨夜在主殿里见过的素衣女人,提着盏白纸糊的的灯笼,站在玉兰树下望着她。
方吾心一见她,就想起右偏殿的旧戏台。
她三两步走过去,在不远处停下了。梁焕从树后踱步而出,没看她,转头对女人说:“你的小戏子给你寻回来了,答应过闫掌司的事,可别忘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方吾心,又道:“她祖父没撑过这个冬天,你那长恨笼里有年轻壮实的么,这小戏妖能吃,得找一个这样的。”
女人静静立着,单薄的身形在寒风里似一尊雕像,一片玉兰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她伸手去掸,目光始终注视着方吾心。
良久,她低低应了声,说:“昨夜才进了新的。”
说完,她忽然朝方吾心笑了笑,抬手轻挥:“好孩子,过来。”
方吾心踏着雪朝她走去,离得近了,风中只送来玉兰香。
女人垂眸,牵起她的手,拉到跟前看。方吾心下意识缩了缩冻得青紫的指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就在那一刹那,方吾心忽而一愣,女人握住她的手,领着她走,手心竟源源不断传来温暖的热气。
方吾心面色凝重,任由女人拉着她走,身后有梁焕寸步不离,她只好装聋作哑。
可女人竟然带着她推开左偏殿的门,松开了手,将地面中央的蜡烛捡起来,轻轻一吹,一簇萤火窜了出来,再将蜡烛放进白纸灯笼里。
她举起灯笼,昏暗的偏殿内瞬间被照亮一处角落,那光亮自她脚底延伸,一路向下,映出一条原本看不见的密道。
这原来是有密道的,方吾心瞳孔微缩。女人放下灯笼,转身又重新牵起她,径直向里走。
突然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梁副,回去吧。”
梁焕顿了顿,最终也只是沉沉应下:“七日后,我来接你。”
他转身踏入风雪中,扬长而去。
梁焕一走,左偏殿的门自动合上,殿内除了灯笼照出的一条路,看不清其他。
女人又拉着她走,可这回方吾心挣开了她。
女人微微怔住,却也不恼,回头看她一眼,又独自往深处走去。
方吾心见她波澜不惊,心中疑虑更甚,也随着她往里走,只是越往深处,她越听得清一阵阵模糊的铜铃声,杂乱无章,搅得人心烦意乱。
女人停在一道厚重帘幕前,说道:“你就在此等候。”
方吾心问了句:“等什么?”
女人背对着她,音色轻而细,却无端生出几分冷意,说:“给你找养料去。”
方吾心皱着眉:“我们昨夜见过。”
女人没听见似的,掀开帘子就进去了。那一瞬间铜铃声从里面响得更亮,又在帘子放下后变回沉闷。
方吾心下意识抗拒进去,她不喜欢那个声音,更不喜欢那首曲子。
《宴红楼》的歌词她怎么听都认为是一曲亡国调,怎能被兰如人视作“祈福戏”的?祈的是哪种福,是贵人们醉生梦死,觥筹交错,犹不知外头风雨飘摇,王朝将倾的福?
她呵出一口热气,伸手抓住帘幕边缘。
几乎同时,一只手从里面探出,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掀开帘幕,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方吾心愣在原地:“......娄玉?”
娄玉走了出来,出乎意料地,他竟伸手摸了摸方吾心的脸。
“莺儿,怎么冻成这样?”他问道。
方吾心错愕地盯着他,仿佛遭了雷劈,片刻后才嗫嚅着说:“......什么?”
娄玉笑出声,将她揽过,半推着她往外走:“走,给你买件过冬衣裳。”
方吾心一挣,反倒被搂得更紧。她忽然感觉不对,只好让他这么揽着走,脑子里却开启了神识传音:
“娄玉,怎么回事?”
神识那边空荡荡,没有回音。
方吾心扭头看他,见他唇角带笑,却像是憋笑,梗着个脖子就是不看她。
等到出了左偏殿,方吾心挥开他的手臂,对着他腹部就是一阵拳风落下,被娄玉及时抓住手腕。
“还急了?”他笑道:“怎么,你不叫曹莺么?”
“去你的曹莺。”方吾心甩开他,别扭地移开脸。
娄玉敛起笑,拿指关节敲了敲她的头,说:“不经逗,好了,咱们先出去。”
“出去?”方吾心指了指左偏殿:“一个吃人的寺庙和一个奇怪的女人,全兰如上下最该调查的地方就是这里,你还要上哪儿去?再者你昨夜去了哪,进了左偏殿就消失,神识都找不到你踪迹,怎么……”
方吾心顿了顿,瞄着他身上的麾衣,挑眉又道:“哪来的衣服?”
娄玉叹了口气,把麾衣脱下,递给她。
方吾心不肯接,把衣服推了回去。
“自己穿。”她说:“别一会冻死了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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