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彻底被群臣的态度激怒了。
他在朝堂上摆明了要向大宋称臣,偏还有官员冒死劝谏,建议与大宋开战,厉兵秣马,让北国看看他们南唐不好惹。
顺带狠狠骂了他。
遇到这种不带耳朵的大臣,许清差点撕了奏报。惹怒了国主,识相的就应当闭嘴了,可非有人去做那些死谏而不要命的英雄。
周钰在旁边写字,听见动静,问:“谁又惹国主生气了?”
“我实在是想不通,”许清压着怒气,“这家伙上朝不带脑子么?我都下令要议和,他倒好,劝我和赵匡胤开战,还骂我!这偏偏是与我对着干!”
周钰淡然自若:“国主莫恼,气则伤身。”
“我如何不恼?!若不铡了这杀才三万刀,我就不当这个国主了!还有,”
他咬紧了牙关。
“上次我想让你做贺正旦使,那个叫冯延鲁的,偏偏不同意,还……还拿他三朝元老的背景来压我!嘉朗,你看看,这难道不是羞辱吗?!”
周钰拿起笔:“国主该称孤了。”
“我……”许清遇了朵棉花,噎了回去,“行行行,孤只是觉得你值得用,也配得了这贺正旦使的差遣。就算……只是个馆驿使,但资历不应是做事去攒的么?他冯延鲁凭什么驳我!”
“冯大人说得对,国主太急了。”周钰慢慢写着字,换了一张文书底纸,“朝廷群臣大都是先主留下的人,见您晾着他们,竟将贺正旦使任给一个毫无威望的我,焉能服气?”
他说得头头是道。
许清攥紧了案上文书,咬紧牙关,眼里都是冷意。
“国主近日和冯延鲁……关系比较紧张啊。”
又一次散朝,徐铉和李元清并肩而行,前者提起此事。
“国主初嗣大统,年纪还轻。”李元清扬起眉,把着手中象牙笏板,“恐怕……朝中的公卿大臣们不服啊。”
“希望别出什么事。”徐铉祈祷着,“国主和那周嘉朗亲近,上个礼拜还要任他为贺正旦使,出使宋国……”
李元清脚步顿住,苦笑一声:“周钰。”
“周嘉朗怎么了吗?”
“没什么,”李元清摩挲起腰间玉带,“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怕是命不久矣。”
徐铉眸中闪过一丝惊诧。
“走吧,回相府。”李元清唤他。
两个礼拜后。
工部尚书出列道:“最近春汛,多处州县的堤坝被冲垮。臣请朝廷拨银饷,修建堤坝。”
“去年粮食收成不好,”许清皱起眉,有点为难,“朝廷减免赋税,国库也供不应求啊。”
他在东宫习学政务时,无意间探听到南唐的国力情况。
“那便加赋。”工部尚书直言不讳。
“加赋?!”户部尚书诘骂,“你是想财想疯了不是?作为工部官员无钱修堤,还要拉我一起跳这个火坑么?”
自古以来,赈灾和加赋二事,非国力强盛者,国君便不可共为之。
“冯大人。”
冯延鲁听见许清的声音,身形一僵。
“孤该是加赋赈灾,”许清问,“还是不赈?”
满朝文武都垂下眼眸,他端坐御位,有意无意掂着玉杯。
“国主既问了臣,臣便有话要说。”
冯延鲁步至大殿中央。对上国主的视线,他将笏板插在腰间,理了理腰带,而后拿回板子。
许清一直跟着冯延鲁的动作。
“国主之问臣,”他锐利地盯着对方,“无异于晋惠帝之何不食肉糜。”
百官闻言失色,恨不得将自己埋进砖里。
许清眼睫猛地一颤,唇边抿成了一条线,顿时望向座下从容如初的冯延巳。
“冯大人……这是在说孤在开玩笑?”
“国主却才所言‘加赋赈灾’,可谓儿戏。就算今日臣没有说,”冯延鲁置许清若等闲之辈,“也会有其他相公说。”
许清的神色滞了片刻,随即明了他的意思。
可自己还是不愿给他个台阶下。
“大人既然说我的问话是儿戏,那便说说,工部与户部之争,大人更倾向于谁?”
冯延鲁淡淡回言:“这话倒是有意思,莫非国主是置朝廷国库于不问么?”
“国……”许清哽了一下,扬眉道,“国库刚才不都说了吗?我没有钱!”
“何来没有钱?”冯延鲁苦笑。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冯延鲁掸了掸袍服,娓娓而言:“户部尚未结算今岁粮米银绢,怎能妄定国库空虚?”他转身问户部尚书,“尚书连国库都没有清点,却道无钱,这情况可是渎职?”
户部尚书脸色发青,袍角被攥出一道痕迹。
“国主连此事都没有过问,又有何理问臣该不该加赋和赈灾?”
许清的脸紧紧绷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卿觉得如何处置?”
“可押户部尚书,”冯延鲁毫不犹豫,“以渎职之罪,处置此人。”
在官员们的注视下,户部尚书被人一脚踢跪,口塞布团。他口齿不清,稀里糊涂被人拖了下去。
许清抬起眼,和冯延鲁四目相对。
冯延鲁不甘示弱,对高高在上的国主,极轻地挑了挑眉。
殿里凝聚着不可分说的滋味。
“散朝。”对峙半晌,许清缓缓呼出一口气。
回了澄心堂,许清一下子坐到案前,胸口闷得像捂着块石头。
周钰奉上热茶水,待许清接过茶杯后,低声道:“国主气色不太好。”
许清握杯的手轻轻一抖,叹了口气。
“何止不太好。”他几乎是挤出来的字,“我觉着,这国还不如让位给李从善。”
周钰站在他的身边,垂手而立。
许清喝着茶,突然将杯子往案上狠狠一磕,怒道:“冯延鲁这个老货,我真是……真是受够他了!你说,”他突然看向周钰,“我只是偶尔犯一点错,没有过问国库的事情,他一个臣子就不懂好好说话?非要站在大殿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还拿晋惠帝的典故羞辱我!他是以为我好欺负吗?”
周钰听着国主一通发泄,默然着不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许清脸色泛红,“哑了?”
“下官并非不说话。下官是觉得,”周钰开口,“藐视一国之君的臣子,不只有冯延鲁一位相公。”
“除了他还有别人?”许清讶然。
“国主可还记得臣说的一件事?”
讳莫如深,许清怔了好半晌,也摸不清他的意思。
“七郎君曾向徐郡公,索要先主遗诏。”
许清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复杂:“可……冯延巳骂孤……”
“那就先忍着。”
“忍……”许清无奈,指着文书上一个个名字说道,“孤要忍到何时?等我再纵容他们个数年,百姓连国主是谁都不懂,只知道那几个人的名姓!”
“当忍则忍。”
周钰替许清收拾好文书。
“当做……”他没有抬眼,“则做。”
而今成了郑王,李从善的府邸自然新了一点。
李从善坐在许清对面,自顾自斟着酒,不忘撒上少许梅子。
“王兄,”他举着一碗酒递给对方,“喝。”
许清没有接。
等了半天,自己才伸出手拿下酒碗。
“稀客。”李从善擦了擦案角水渍,嗓音让对方联想到山间清泉,“平日你都很忙,怎么又有时间来探望我了?”
“怎么,不欢迎?”许清看他。
李从善停下动作,抬起眼,注视着许清。
“若是来问我索要遗诏的事,”他说,“就现在,绑我去问罪吧。”
许清唇瓣微启。
被李从善先发制人来这么一句,他也不知如何答话了。
“或者说,”李从善道,“王兄有烦恼?”
许清总算是回到正轨:“差不多吧。”
“关于我的?”
“……和你没有关系。”
“大臣?”
“有点边了。”
李从善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口:“既然有事便说一声吧。”
“知不知道那个冯延鲁?”
李从善“啊”了一声,疑惑道:“冯延鲁?”
“我觉着,你应该认识。”许清几乎是咬紧了牙关,“先主的爱臣,脾气……差得很,曾出使宋。”
“认识啊。”李从善回答,眼里掠过几分警惕,“国主提他做什么?”
许清灌下一口闷酒:“某些大臣倚老卖老、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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