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人惊讶到下巴脱臼,气氛安静到诡异,方才还嚣张得意的程樾亦哑了口,他与李懋昭儿时一同长大,后者从小得亲人宠爱纵容,傲气凌人至极,恣睢的性子从未吃过亏,今儿是头一次。
李懋昭怒极反笑,他松开手,脸上显目通红的掌印明晰了然,他看着那姑娘,面色极为难看。
“会馆的举子学士自诩君子,从不打女人,可惜小爷我是个狗仗人势的恶人。”他笑意骤减,目光寒凉,“说吧,你想怎么死?”
沈维桑抿唇,她听出了李懋昭不善的语气,心跳如擂,双手攥紧裙摆强忍着眼泪。
“小姐……”丫鬟流玉低声唤她。
沈维桑没说话。
“小姐——”忽然,不远处砸来一道浑厚的男声,前头街道上气势汹汹赶来十来个府中护卫,涌入人群围住了她。
“三小姐不必怕,您想怎么办便怎么办,万不能委屈了自己,您自有沈府撑腰!”
还未等沈维桑发话,李懋昭忽哂笑一声,眼里蓄满的嘲意。
沈维桑心跳声平复了些,流玉贴在她耳旁道:“小姐,我们本就没错,老爷既然肯为您撑腰,说明心中还是有您这个孙女,我们不吞这口气,不如讨个公道。”
“要讨公道啊?”李懋昭睨她,“可以,不如让我长长眼,看沈氏能为你撑多大的腰。”
沈维桑被家丁护住,她眸光聚集在李懋昭身上,好似要盯出个窟窿。
对面,李懋昭抱手好以整暇,等着她讨要所谓的“公道”。
片刻,面前的女子上前几步。
李懋昭盯着她,视线一厘也不肯移,像碧天盘旋而上伺机而动的鹰隼。
而下一瞬,那只带有攻击性的鹰隼,在看到面前人的举动后,本还锐利的眼眸瞬间被什么东西搅得涣散。
沈维桑走到他面前,二人相距一步之远,她忽欠身抬手朝他深拘一礼。
李懋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对不住。”女子发抖的声音传来,“都是我的错,是我莽撞失礼冲撞了公子,还请您高抬贵手,不与我计较。”
李懋昭俊眉一挑,脸上那道红掌印还在火辣辣的疼,他看着她,愈发觉得对面人捉摸不透。李阁老曾调侃过他,说他这人,心腑上不知被哪位天宫上的仙人戳了个透,留满了窟窿,算计人来用不完的心眼子,看人亦然。
“你耍什么花招?”他笃定面前这人心怀鬼胎。
“小姐——”流玉抓紧沈维桑衣袖一角。
“小姐!”沈府来的家丁心里惦记着林如霜的话,语气略显急促,“您不用顾及其他,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何况是他们撞人在先,沈府在京城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户,传出去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家丁不断催促,沈维桑却始终默着声,倒是李懋昭闻言看了他眼,明白过来又淡然挪开视线,似笑非笑地看着戏。
一个家仆有胆子在府内小姐面前借主家的名义当街大放厥词,八成是沈氏有人授意,若不是前日沈家二爷还在祖父面前谨小慎微,夹着尾巴,他都要信了这女子的家中人是真想替她撑腰。
流玉此时亦劝道:“小姐,要不……”
“不了,”沈维桑忽低声打断,“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流玉清楚她口中的“他们”是指沈府,瞬间闭上了嘴。
沈维桑不理会家丁的劝说,看着李懋昭:“我认错。”
她声音颤得隐隐发抖,面前是手段狠辣的锦衣卫,她招惹不得的人物,比在金陵刁蛮的大姐姐,顽劣的四弟弟还要可怕,沈维桑顿了顿,接着道:“求你放我一马。”
李懋昭讥笑,眼里轻蔑一览无余:“不找人撑腰了?”
“嗯。”沈维桑点头,模样温良得像只兔子。
“好啊。”
少年爽快应答,她心中豁然松了口气:“多谢公子高抬贵手。”
沈维桑言尽,拉着流玉想要跟府内派来的家仆一同离开,不料,身侧忽然有人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李懋昭一步也没动,保持着二人的距离,他隔着垂纱看她,漂亮的丹凤眼里明晃晃的戏谑:“有没有人帮你干我何事,我有说要放过你么?”
沈维桑方才扇他的那只手莫名又躁动了起来,她手不禁一举,挥到半途却又在空中停顿了下,可一瞬胆怯压制住了冲动,等回过神来,她窝囊得又将手缩了回去。
李懋昭睁眼目睹了全过程,他一瞥见她抬手,便下意识捂住了脸,此时看穿此人虚晃一枪,他恼羞成怒道:“你又想打我,我就知道,你这副纯良温顺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对面又成了只哑声惊雀。
“吓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看不下去的路人低声窃语着。
“活脱脱的恶霸。”
李懋昭火噌一下冒到了头顶,他作势就要找说话那人算账,此时,街边方才还在看热闹的百姓忽乱成一麻,似猝然被什么怪物惊扰,纷纷埋着头四处逃窜。
他抬眼一望,街头正乌泱泱出现了群人,个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齐整划一地朝他们这边赶来。
流玉瞬间变了脸色,连程樾也从地上爬起来,愕然问:“锦衣卫怎么来了?”
那群锦衣卫走过来,停在李懋昭面前,为首带队的一人扫了眼周围,嘴角带着不明意味的笑,目光渐渐聚焦在李懋昭身上。
“你来做什么?”李懋昭睨他。
肖云野避而不答,反倒偏头瞧见了他脸上醒目的红掌印:“稀奇,你这种不务正业的公子哥,仗势欺人惯了,也能被人欺负到头上去?”
“有屁就放。”李懋昭冷笑,肖云野是他父亲最器重的下属,二人的父母乃旧交,虽是下属,但李懋昭父亲待他如亲子,因此父亲每每对他恨铁不成钢,多半是有肖云野的参照。
“李指挥使叫你回去。”
“不回,”李懋昭看向一旁的沈维桑,“私仇还未解决。”
“你敢抗命?”
“这有什么不敢。”
李懋昭摆手推辞,想将人打发走,此时,李府内从小跟着他的贴身仆厮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跑得大汗淋漓,对他道:“二少爷……回去吧。”
“出事了。”
……
摆脱了他们,沈维桑跟着家仆回了沈府,天色渐渐昏暗,沈府大门开着,映入眼帘的一墙素白水墨照壁,门两侧除了守门的家丁,还站着一女使,手里提着灯盏,似是在等什么人。
半刻,马车停在沈府门口,沈维桑从马车上下来,刚站稳脚跟,她身侧的家丁对着那女使喊道:“三小姐回来了!”
说罢,他对宛春摇了摇头。
宛春会意,脸上立马扬起了笑容:“三小姐回来了,快,去告诉二奶奶!”
沈维桑随人进了府,她将头上的帷帽揭开,一路被宛春引着到了内堂,沈府廊道纵横,回廊曲折,府中院落小竹花木生得茂盛,屋内陈设多是山水屏风,具器老旧,通府坐落在繁华的京师,布局却是疏朗素雅。
宛春将她带到西厢房的次间,道:“三小姐稍待,奴婢已命人备了晚膳。”她说着,为沈维桑沏了杯热茶。
“多谢。”沈维桑客气接过,一路来没见到府内其他人,她又问,“备了晚膳,何不喊上祖父祖母与二叔父,二叔母一起,我一介小辈也不好独自用膳。”
宛春一一将事做周全,浅笑应道:“主君们与老太太他们已用了晚膳。”
“这样啊。”
安置妥当后,宛春从沈维桑厢房里退下,后脚便去向林如霜复命,书房的灯还亮着,沈家二爷与沈老爷晚膳后便又进了书房,二人用膳时面色肉眼可见的凝重,整个过程始终缄默。
林如霜隐约察觉到异常,却依旧没有过问,这几日仍有条不紊操持管理整个府邸。
“那沈三当真是个精的,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李家少爷那般羞辱她,她竟还能低头道歉,忍气吞声的本事一流,这样的人,若是想要揪出她的错处,想来是不容易。”
林如霜梳着发尾,冷哼一声:“她爹娘死的早,寄人篱下的日子再怎么不好过,三弟也将其拉扯大,好好的金陵她待不下去,那便让她知晓京师也不是个善地。”
“二奶奶要怎么做?”
林如霜贴耳细语着,很快,房内灭了烛灯。
次日。
沈府内备好了早膳,沈维桑天未亮便起了,换好衣裳就静坐在房内翻着书,一直等到府上的女使前来唤她用膳。
沈维桑应了声,利落搁下手里的书,对着妆台上的铜镜极为细致地整理自己的衣襟与裙摆。
流玉见她拂平衣襟的手都在微颤,宽慰道:“小姐,府上都说沈老爷甚是看重您,想来我们也不必像在三爷府上时那般战战兢兢。”
沈维桑没出声,自顾自整理着装与发髻,她在金陵待那么久,自小惯会看人脸色,知道沈府的那些下人添油加醋,并不会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她打开房门,引她的女使已候在了外面。
沈维桑跟随女使来到内宅一处次间,正中央桌席已然准备周全,林如霜守在席前等候,见到她来,温和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现下人还未来齐,沈维桑默声走向她,还未来得及欠身行礼,手就被林如霜拉了过去。
面前妇人手心温热柔软,紧贴着她的手背,沈维桑忽心尖一烫,似腾升起一股奇异的细流。
林如霜笑容和善,暖得如三月春风:“昨日没见着,今儿一见,当真是生了副乖巧讨喜的好样貌,听三弟说,你小字可是唤珩章?”
沈维桑点点头:“问祖母安,二叔母安。”
沈老太太微微颔首,林如霜似还想说些什么,此时从书房内走出两个男子,一个满鬓斑白,另一个正值不立之年,身影清瘦,想来便是沈老爷与沈二爷。
二人相继落座,目光投向一面呆站着的沈维桑。
林如霜撒开她的手,走过去在沈二爷身旁坐下,偏过头又对她道:“好孩子,过来啊。”
这般亲昵的语气落入沈维桑耳中,令她一时受宠若惊,她小心翼翼走过去,一一对那二人行了礼,规矩得让人寻不到差错。
沈危上下打量着她,他虽已经年迈鬓白,精神头却足,目光仍锐利清明,丝毫看不出衰老而致的浑浊。他开口道:“坐吧。”
沈维桑入了座,老太太将她上下一番打量,道:“同她父亲长得真像。”
“是吗?”沈二爷此时亦插嘴,“我倒觉得她眼睛生得像大嫂。”
“这孩子是将她爹娘的长处全夺了去。”林如霜附和着。
三人就这样一句没一句忆着往昔,谈论着她最耳熟又最陌生的二人,沈维桑坐在一侧始终缄默着。
沈老爷谈及情深处,眼里似还泛起点点水光,看向沈维桑,感慨:“一晃眼十六载,你都长这般大了。”
说着,他亲自夹了块鱼脍放于沈维桑碗中,沈二爷见状,笑着:“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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