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娘下意识将软枕往身后藏了藏，旋即意识到——

自己顶着一张鬼脸不论如何辩解都是欲盖弥彰。

不等郑煜开口，她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郑煜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听见她委委屈屈窝窝囊囊地说：

“相爷我错了，请您为我作主。”

郑煜垂眸瞥她。

泛红的眼皮颤着，泪水把脸上的白粉化开，露出原本细腻的肌肤，粉润与惨白斑驳交织，显得有些滑稽。

认错倒是快。

窈娘感觉自己的下巴被郑煜捏着抬起，被迫仰起脸接受他的审视。

他神色淡漠地瞧她，问：

“你错在何处。”

“我、我不该装神弄鬼吓大夫人，我只是想着以牙还牙....”

只见郑煜听后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既然你对她的做法不满，为何今日在祖母跟前不说？”

“我爹只是个教书先生，我知道自己的位置。”

她说完，感觉郑煜的手松开了，只听他漫不经心道：

“你以为你的位置是什么？”

窈娘垂头不语，心道：还能是什么，用完即弃的棋子罢了。

或许称棋子都是高估自己，在他眼中，自己大概只是样趁手的器皿，装着他沉甸甸的对别人的爱意。

郑煜却说：

“你是我的妻子，不要动不动就跪。”

他将她推开。

窈娘缓缓起身，小声问：

“相爷，大夫人那边....”

只见他吹了吹茶，不紧不慢：

“高胜会解决。你去把脸洗了。”

窈娘一怔，心头有疑问也不敢问，下去梳洗换装。

回来时，房中已经点上了烛火。

高胜正站在郑煜面前回禀，她站在帘子后面听见他说：

“大夫人无碍，走前儿我把大夫人挪到条桌前伪装成抄经时睡着的样子，估摸着她醒来后会以为自己真撞了鬼。”

郑煜“嗯”了一声，问：

“可有善后。”

高胜答：

“属下将所有窗户都关严了，经楼外的草痕也拨回了原样，倒是一路上没见着夫人的脚印。”

高胜对窈娘的态度比先前热络了一些，此时好奇询问：

“夫人是如何做到不留脚印的？”

窈娘既然要做肯定要做周全，所以来回都捡硬地落脚，还将裙摆后面放长了数寸，所过之处都会直接扫平痕迹。

但她此刻面露窘迫，问：

“还会留脚印吗，我、我没想到这一点。”

高胜只当凑巧，笑着说：

“夫人和相爷真是天作之合，怎么连这种事都能想一块儿去呢。”

他今日回府可不只是为了传话。

相爷早就吩咐让他今晚扮鬼吓一吓濮氏，问清楚那件衣服的来龙去脉。

他当时都扮好了，正蹲在屋顶上打算倒吊着下来，结果来了一个别的鬼。

高胜一开始并未认出那白衣鬼是窈娘，是远远跟在她身后时，发现她往二房的院子走，这才确认了。

此刻窈娘听完今夜的来龙去脉，心弦绷的发出嗡嗡声，然后就听见郑煜问她：

“如果今夜跟着你的不是高胜，你打算如何收场？”

窈娘的手紧紧捏着裙摆，说不出话来。

郑煜见她一双瞳仁黑白分明，刚被泪洗过，此时在烛火映照下十分盈润，眼底含着后怕和懊恼。

半晌，她声若蚊呐的开口：

“相爷，我知错了。”

郑煜又问了一遍：

“错在哪。”

窈娘郁闷道：

“我不该给您添麻烦。”

“我认为你只有一错，便是不懂如何借力于我。”

窈娘闻言诧异，抬眸看向郑煜。

只见他表情平淡的端坐着，说：

“我亦有错，昨夜你已告知我那衣服的由来，我没有去查证。今后你有话可与我直接说。”

烛光微微晃动。

窈娘怔怔看着他，下意识问：

“说了之后呢？”

郑煜停顿片刻，回视她，道：

“我会试着相信。”

......

当晚，郑煜依旧睡在书房。

窈娘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煜今晚的话让她不禁想起，前世自己对他动心的时刻。

她四岁时跟着娘改嫁，娘嘱咐她，要想留在家里，便不能在继父面前随心所欲讲话，更不能讲“想爹爹”之类的话。

两年后，娘和继父有了弟弟，全家都围着弟弟转，但娘此时偶尔还会与她说说话。

继父自诩文人，每日吟诗做学问，外出呼朋引伴。

全家的口粮就是他在私塾里教书的束脩。

有时遇到穷苦人家，他还分文不要。

他的名声是很好的，可妻儿就快饿死了。

所以娘便给人浆洗缝补换钱，供养一大家。

每日疲惫操持，让娘不再耐心听她说话。

之后娘让继父带着她去私塾识字念书，继父不肯，说私塾笔墨纸砚都有定额，且都是男孩，不愿为了她破坏规矩。

娘便想了一个办法，叫她每天偷偷跟着牛车来到私塾，钻入装书的木箱中。

“窈娘，千万不要发出声音，不要说话，记住了吗？”

窈娘点头，就这样躲在木箱里听继父上课，跟着默念文章，用木棍在沙地上习字。

有时继父考问童生，他们回答不了的问题，窈娘坐在木箱里全部对答如流。

但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夸赞。

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人听她说话。

嫁入郑府后，只要她说点什么，立刻就会传遍整个后宅，或被人取笑，或被柳氏拿来做文章。

窈娘吃过几次暗亏后，即便在自己院子也不敢随意说话了。

每逢郑府的宴会，她更是不被允许见人，偶尔上了席间，除了叫人外，柳氏便不允许她再多说。

在府中的日子，她每日只能对着自己栽种的花草说话，对着猫狗说话。

窈娘那时以为和离前的日子都要如此渡过了，却没想到郑煜是第一个听她说话的人。

起初只是她鼓起勇气询问：

“夫君今日回府时能否带一包种子回来？因为采买的下人说这不能算在月例里。”

郑煜听后，整理衣襟的手微顿，点了点头。

窈娘本来没报希望，毕竟让日理万机的左丞相去买种子，本就听上去不切实际。

可郑煜当日真的带回了种子，而且是许多包。

他说：

“你没有说要哪一种。”

窈娘高兴的心咚咚跳，不自觉便说出自己的打算，她想要先种什么、再种什么、每个季节种不同的品种云云。

兴奋的一股脑说完，又后悔了，怕惹他厌烦。

一抬眸，便看见郑煜还坐在那里，静静望过来，神色依旧平淡，可是他说：

“今日买回来的种子里没有你想要的木棉花，明日让高胜去办。”

他听见了她。

拿到种子的窈娘像拿到了希望。

她开始不论多晚都等郑煜回府。

用更衣、用膳、喝茶、梳洗等时间，跟他说一说今天的琐事。

或是柳氏今日套话时她不知如何周旋，或是她想要在院子里扎一个秋千。

郑煜每次面色冷淡，但都会认真听完，给出简短却实际的回应，有时甚至直接帮她做了。

窈娘甚至想过是不是可以跟他许愿，不知道郑煜会不会比菩萨更灵？

她曾一度觉得他虽然冰冷不好靠近，可意外的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他没有杀自己的话。

......

“结果如何？”

书房内，郑煜手里拿着一卷书，问面前人。

他是高胜的双胞胎弟弟，高扬。

一模一样的圆脸，但哥哥喜气活泛，弟弟沉闷严肃。

兄弟两个皆会武功，高扬轻功更好，负责在外走动，替郑煜调查、暗访、杀人。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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