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逆水，又如溺水，总是全力以赴抗争，又一刻不能停歇。

顾言正为御史官，平生总是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只为了与世道抗争，为实现心中的道义奋不顾身。

但这微末哪能与遮山之力抗衡，打压、设计、陷害接踵而至。

最后他迫不得已妥协了，他辞官回乡，只讲经书，只做最小的左书吏。

连顾枕河都以为，平日里笑眯眯的顾言正是真的放下了尘世，一心一意过自己的日子。

顾念苍生，孤舟枕河，身行浊浪，心向清和。

原来他从未放弃。

他厌恶贪腐，憎嫌奸诈，所以即便被人针对，被一贬再贬也从未更改过自己心中执念。

甚至在辞官后，在终日的清闲里，他也要将心中深埋的那一点点抱负，寄托在没有丝毫血缘的女儿身上。

原来她的名字，也是有意义的，也是有期许的。

顾枕河后来想，如果她没有救下道旁的林叔，她可能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姓名中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深沉。

所以哪怕她贪生，哪怕她胆小，哪怕她连出身都不清楚，哪怕她只是一个小叫花子，这一生就是这样，这一生早就有命定好的轨迹。

她终究会走上与父亲一样的道路。

原来这就是缘分，原来这就是命运。

林叔看着顾枕河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滚滚流着泪，于是轻轻咳了两声，震得胸间伤口发麻。

“老头子了，我已经忘记你父亲的样貌了，可是我今日瞧见你，就如同我当日瞧见你父亲那样。我觉着，你们一定长得很像。”

河边石子路上，浑身湿透的顾书生站在他面前，明明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还要对他笑着，叫一声“伯叔”。

那几句诗，他只会念，却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只是觉得很好听，有内味儿，就像在江河边摆渡时，那些船夫人唱的号子，凉快，冷浸。

他觉着，这个官人定是个好官。

而好官人养育的官人，想必也是个好官人。

林叔决定破釜沉舟一把，他挣扎起身，在顾枕河不明所以的目光下，直直跪了下去。

顾枕河大惊，赶忙伏下身将对方扶起：“老伯这是做什么？”

“蒙官人救了我性命，我也该将一切和盘托出，”林叔死死跪着，坚决不肯起身：“我身上的伤，根本不是什么山匪抢夺钱财所致，而是——”

林叔闭上眼，狠下心：“而是王家派人，要灭我的口！”

顾枕河闻言，神色陡然变了，不过一刻她便正色，目光紧紧盯着对方：“老伯，这话可不能乱说。”

“千真万确，官人，我求您，您定要为我做主！”

林叔早已走投无路，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在顾枕河身上。

林叔与儿子小江，在荒年里将地卖了之后，便成了王家的佃户。每年替王家种地，开垦荒地，日子过得清贫，却能勉强糊口。

林叔此生的心愿，首要便是一家人能团圆活下去；其次是攒钱将卖出去的地赎回来；最后，便是谁也不要去开垦荒芜的山泽。

众所周知，那些山泽都是吃人的，去了的，没有一个能回来。

可那日大雨，他在田间劳作。滂沱雨幕将一切都隔绝了，他看见远处的儿子明明只是一个黑色的小点，慢慢的，又有几个小点朝对方靠近。

他以为儿子出了什么事，连声呼唤，可他却听不到儿子回答的声音。

哗啦啦的雨太大了，林叔总是痛恶，总是想质问老天爷，为何不在干涸无米时下雨，为何不在他退无可退时下雨，偏偏要在他即将失去儿子时，雨水奔涌而下，将他的声音淹没。

原来那是王家人，将他儿子小江强行拉去开垦新山泽了，就是王家新吞并的、原先属于顾家的山泽。

老天爷，为何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林婶在绝望中病倒了，她生无可恋，哭喊着直叫林叔将儿子带回来，不论用什么办法。

林叔心中也清楚，若是小江真的回不来，儿媳也定会离开，这个家就如秋日巢穴般摇摇欲坠了。

这个家不能就这么散了。

顾枕河确认外头无人后，将门重新关好，回头低声道：

“老伯——林叔，你放心，这是我们以前的院子，与顾家家宅相隔甚远。”

言外之意是，二人说过的话，旁人一个字也不会听到。

顾枕河忽然想起，昨日她好像对自己说过，再也不要多管闲事，只是活好自己。

这算多管闲事吗？顾枕河嘲笑自己，好像又背弃了自己的诺言。

只是她内心总是躁动着，似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那些遗憾、自卑、失落、痛苦在今晚似乎统统化成灰烬，变成心灵生长的养料，让她遏制不住地要上前，控制不住地要做些什么。

她抹了一把泪，黑夜中，她的眸如星河般亮眼。

写折子，斗世家，保黎民。胆小又孤独，后悔又不长记性。

她这一生就是这样，总爱多管闲事，又有什么办法？

……

王彦青站在山顶处，望着整座山头处处燃起的火把，听着下人在他耳边汇报着情况，面上沉郁，黑得能滴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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