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在医生家的好处就是,挂号、看诊、开药一条龙,还顺便附赠居家住院服务。
余秋野胳肢窝里夹着温度计,睫毛湿漉漉地贴着下眼睑,虚弱地陷在被褥里。
他满面潮红,连呼出的气都烧得人中发烫。
这会儿陈明明已经下地去了,顺带拿着赵春凤开的病假单帮自己请假。
赵春凤端着个碗走了进来,抽出他腋下的温度计对着窗光一看,惊了一跳:
“小余啊,你这都烧到39度了,重感冒没跑了。”
她摸出一片安乃近,把水碗递过来:“先把药吃了,捂一觉,发了汗再说。”
余秋野就着她的手把药片吞下去,苦得缩了一下脖子,锁着眉心咳了两声。
赵春凤替他拍拍背:“家里你麦穗儿哥在,他喂孩子去了,你有事儿就喊他,我先走了啊。”
余秋野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看着她匆匆出门,又把脑袋缩回被窝。
这还是他穿来这个地方第一次生病。
上辈子身体还算结实,即便感冒了也没觉得像现在这么遭罪。
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没一处得劲儿的地方。
简直折磨人。
他看了眼窗外,耳鸣让他无法分辨外头的雨到底停没停,反正瞧着像是阴天。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觉得身上冷,把自己裹成个粽子重新睡了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来,一身湿汗。
原本温暖的被窝顿时像个浇透了水的桑拿房,又黏又热。
他本能地将被子踹到脚边,哼唧一声就开始解扣子,露出大片被蒸得粉白的皮肤。
做完了这些,他又觉得喉咙干得快要冒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半张着嘴,嗓子沙哑发糊:
“麦——”
刚吐出半个音节,他猛地闭了嘴。
……哪来的颓废鸭子?
哦,原来是他自己。
这怕是喊吐血也没人听得见。
余秋野咬了咬唇,深吸口气,开始匍匐着爬向炕沿,打算自力更生。
他撑着胳膊肘,蝴蝶振翅般挪一寸抖两秒,结果人还没下地,脚踝被被褥一绊,“噗”一声脸朝下栽进褥子里。
靠……
“……”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摆烂。
他四肢一松,两条胳膊垂下去搭在炕沿边,整个人像条挂在脸盆上的破抹布。
力气被这一下彻底耗完,余秋野决定渴死在这儿,最好能直接穿回去。
于是他软趴趴地不再动弹,等着这屋子的主人来收尸。
可惜没过几秒钟,很快房门就“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没死成。
余秋野听见动静,闷在褥子里“唔”了一声,黏糊着声音低低唤道:
“哥……我想喝水……”
话音落下,耳朵旁边一阵叮叮咣咣,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他腕骨翻了过来,将一只陶碗塞进他手心里。
余秋野掀起一条眼缝,费尽吃奶的力气仰起脖子,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你咋来了?”
他借了对方的力道,就着这个姿势灌了两口,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里,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张寻将空碗放回桌上,伸手拭掉他唇边那点湿意,又贴上他额头探了探温度,这才低声开口:
“来看你。”
今天停雨,原本想着他今天没来上工应该是回了大队部。
后来还是嫂子特意跑来知会她余秋野生病的事,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赶了过来。
余秋野嘴里轻嗤了一声,头一偏,有气无力地拂掉她手臂:“少碰我……”
他支起上半身往枕头上一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拖着浓重的鼻音:“你哥呢?”
住院部换护工居然不通知他,差评。
张寻扫过他颈侧,看到松散的衣领随着他侧躺的姿势垂下去,露出一截深陷的锁骨和圆润的肩膀。
像是有人在他肌肤上作了幅油画,红粉相映,沿着骨骼的轮廓晕染开来,浮着薄薄一层汗泽。
她别过脸:“……去菜站了。”
余秋野对自己已经走光的事情毫无察觉,抬手揉掉眼角的不知名分泌物,哑着嗓子开口:
“你不用去抢收?”
“请假了。”
“工分不要了?”
“……嗯。”
他睁开一只眼斜过去:“你倒大方。”
估计今年的全勤这人是拿不上了了,左一天右一天的,全贡献给他了。
正在偷摸编排她恋爱脑,身上突然覆下重量,被踢开的被子又被张寻盖了回来。
他心气突然有些不顺,“啧”了一声,一脚蹬飞:“我热!”
明明凶得很,可因为生病,余秋野脸上泛着薄晕,眼尾似乎也洇着一层水汽,看人的时候都像在送秋波。
那两个字被他喊得绵软酥麻,听到耳朵里猫挠一般,勾得人心尖痒痒。
张寻喉间上下一翻,一把掌住那只作乱的脚,触手一片滚烫。
她微微皱眉:“屋里凉。”
余秋野才不管她这那,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接近八分熟,再躺下去就可以出锅了。
他攒着力气胡乱蹬腿:“你给我撒开!”
他还没原谅她呢!
别以为趁他生病关心几句就能一笔勾销了,做梦!
张寻没应声,怕他再闹腾下去真要加重病情,决定先斩后奏,钳住他脚踝就要塞进被子里。
见抗争无果,余秋野急中生智,猛地喊了一嗓子:“我、我要去茅房!”
张寻果然动作一顿,狐疑地看过来。
他瞪了回去,理直气壮:“你没听见啊?还不松开!”
对方顿了顿,似乎叹了口气,默默地松了手。
这一番拉扯下来,余秋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上仿佛压了个千斤顶,连抬起来都费劲。
他两手撑着炕尝试着坐起来,但属实是有些力不从心,只好瞥向旁边的人,干脆伸手:
“拉我一把。”
张寻看着那只细瘦伶仃的手,将人小心地拽起来坐好。
他这一动,衣领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整片延伸向下的、线条流畅的肩骨。
像剥了壳的荔枝,晶莹剔透,似乎抿上一口就能尝出甜水来。
她眼神飘忽了一瞬,弯下腰去,将他扯开的扣子又一颗颗系了回去。
微凉的指尖蹭过皮肤,似乎是发烧带来的敏感,余秋野微微瑟缩了一下。
但他此刻没心思也没力气和她对着干,因为他现在真的憋了泡尿,急需上茅厕解决一下。
他懒得动弹,盯着张寻垂下的纤长睫羽勾了勾唇。
扣子系完,张寻又拿来外衣外裤,小心翼翼地替他穿上。
由于他现在还坐在炕上,裤子在腿弯处堆成一团。
张寻单膝蹲下去,从裤管里拽出他的脚托在掌心,把棉线袜一点一点套上他脚趾、裹住脚后跟、拉过脚踝,再穿上鞋子。
另一只也如法炮制。
余秋野垂眸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高大女人,莫名有点想笑。
这大概是他上小学以来头一次被人这么伺候。
他没出声,直到张寻两手穿过他腋下将他提了起来放到地上,拢到身前,让他两只手搭在自己肩上。
“搂着我。”说着她手就要去够他裤腰。
余秋野轻咳一声。
提裤子就算了,他还没瘫痪到那种地步。
他拍了拍某人:“我自己来。”然后松开她麻溜地穿好外裤。
没了支撑,余秋野站在原地东倒西歪,刚迈开一步就两腿一软,险些给乡亲们拜个早年。
张寻手臂一收,又把他稳稳捞了回来,沉默了一瞬,觉得他现在应该没那么记仇。
索性不再废话,转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弯下腰,两手托住他大腿往起一抬——
“你干什——哎!”
眨眼间,余秋野双脚腾空,两条腿被迫分开夹在她腰侧,整个人被正面兜在了她怀里。
他脸上“唰”一下染了色,分不清是烧红的还是羞红的。
这他爹的什么雷霆姿势!他又不是小孩!
“放我下来!”他两手握拳抵在她肩头,胡乱扭了扭身体,半嗔半怒,“张寻!!”
张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炸毛,视线慢悠悠转了一圈,眼底漫上一层笑意。
真可爱。
她腾出一只手飞快将他往身上一按:“你老实一点儿。”
随即听到耳边传来不满地呢喃。
她笑了笑,不由分说地用脚勾开门,抱着他走了出去。
冷空气迎面扑来,余秋野轻咳两声,下意识把脸埋进她颈窝,闻到一股皂角的清爽味道。
他不情不愿地放弃挣扎,胳膊挂在她后背,下巴往她肩头一搁,看到了潮乎乎的地面和灰蒙蒙的天空。
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他缩了缩脖子,瞥向院子西南角,发现一个土坯垒的小茅房。
乡下一般有条件的都会在自家院子里建旱厕,避免到公共茅房闻百家屎。
平时还能发展一下绿色循环经济,用粪肥浇地,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产自销。
他拍了拍张寻后背,瓮声瓮气道:“我要下来……”
张寻闻言停在原地,弯腰将他放下来,顺手替他紧了紧衣领:
“有事喊我。”
余秋野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
上个厕所能有什么事?又不是腿折了。
他懒得搭理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茅房去了。
张寻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回味了一下刚才怀里的温香软玉,觉得以后还是得多喂一些,摸着都没几两肉。
几分钟后,余秋野一脸菜色地从茅房踱了出来,脚底虚浮。
张寻还想抱他,手伸到一半被打了回来,只好有些失落地选择给他当拐杖。
余秋野被她这副神情气笑了,又照着她手臂给了一下。
趁火打劫啊,占便宜占没完了。
闷汗的效果很是显著,除了四肢酸痛乏力以外,身上倒没那么烫了。
他不想回去继续躺尸,指挥着张寻把自己扶到堂屋坐下,趴在冰凉的桌面上舒服地哼了一声,睁开眼:
“……饿了。”
张寻正替他倒水,闻言看向院外。
现在还不到歇晌时候。麦穗儿哥抱着孩子去了这么久,估摸是故意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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