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照考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顺。
八月中旬他满了十八岁,第二天就去驾校报了名。埃利亚花了一周就把理论手册翻完了。交通标志、让行规则、刹车距离、发动机的基本原理,他记得清清楚楚。九月中旬他去考了理论,一道题都没错。
拿到许可后,他每周挤出三个晚上练车。教练说他学得快,手稳,脑子清楚,就是太规矩了,规矩得有点死板,每到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左右看三遍,后面的车按喇叭也不着急。十月中旬他考了路考,考官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让他坡道起步、侧方停车,在镇子里绕了三圈,最后在停车场让他倒车入库,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起头说:“过了。”
那天下午他就去了瓦雷泽的二手车行。
埃利亚一辆一辆看过去,最后停在了角落里一辆车跟前。那是一辆斯巴鲁森林人,九九年的款,四轮驱动,底盘高高的,车身方方正正,后面的行李舱大得能躺下一个人。车漆是一种很特别的灰蓝色,不张扬,在阴天的光底下看着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湖面,太阳一出来,又透出一点淡淡的银色。
“这个不太适合年轻人吧。”老板挠挠头,“说实话,这车在我这儿摆了大半年了,没什么人问。日本车,牌子没几个人认识,油耗高,不好停,保险也贵。你要是真喜欢,价钱可以再商量。”
“我喜欢爬山。”埃利亚说。
他早就想好了。瓦雷泽北边就是山,再往北是湖,再往北是阿尔卑斯。他在福利院里住了八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学校组织的一次科莫湖春游。现在他有了自己的钱,有了自己的房子,他想去看看那些山,想一个人背着包,沿着山路一直往上走,走到再也听不见人声的地方去。
新手司机的保险贵得吓人,报价单拿过来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声不吭地签了字。从看车到签合同,前后不到两个钟头。
第二天他就自己开车去上班。
四点半他就醒了。其实压根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出了镇子往南,上主道,然后拐上高速,开两个出口,下来,再开一段,就到米兰内洛了。不走高速也可以,可是要绕一大圈,穿过三四个小镇。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就是两个出口吗。
五点半,他下了楼。面包店的灯已经亮了,老板娘正在往橱窗里码刚出炉的牛角包,看见他拿着车钥匙出来,扯着嗓子喊:“这么早?”埃利亚冲她挥挥手,拉开车门坐进去,调了一遍后视镜,又调了一遍,座椅往前挪了一格,又往后挪了半格,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路上没什么车。天还黑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他开得很稳,甚至有点享受,心想也没什么嘛。
然后他就得上高速了。
高速的匝道是个弯,他踩着刹车慢慢地转过去,转出来,然后就是并线的那一段。左边的主车道上,一辆大货车正开过来,车灯亮得晃眼。埃利亚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
那辆货车从他旁边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他的车都吹得晃了一下。
埃利亚咬着牙,终于把油门踩了下去。他打着转向灯,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终于硬着头皮并了进去。
那两个出口的距离太难熬了。时速表的指针抖抖索索地停在八十上下,一辆接一辆的车从他左边超过去,有轿车,有货车,有一辆红色的跑车按着喇叭从他旁边擦过去,开车的人还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每一次有车从旁边经过,他的心就提到嗓子眼一次。他的手心全是汗,眼睛盯着前面,一眨都不敢眨。
他忽然觉得很委屈,好像全世界的车都在欺负他。
第一个出口过去了。他在心里数着,还有一个。
第二个出口的标志牌从远处出现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等认出来,又差点开过头。他手忙脚乱地打了转向灯,一脚刹车踩下去,后面的车又按了一串喇叭。他也顾不上了,把车拐进了出口的匝道,沿着那个弯一直开下去,开到收费站前面停下来,摇下车窗,把钱递过去。
收费站里坐着个中年女人,接过钱,看了他一眼,愣了愣,问:“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他吸了吸鼻子,“谢谢。”
到米兰内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埃利亚想好好地把车停进去,倒车入库,车头朝外,整整齐齐的,就像驾校教练教的那样。教练说过,倒车入库是最规矩的停法,走的时候直接开出去,又安全又方便,好司机都这么停。
他选了一个最边上的车位,挂上倒挡,回头看了看,开始往里倒。
第一次,车屁股歪了,压在了左边的线上。他开出来,重新倒。
第二次,太靠右了。
第三次,角度对了,可是倒得太深,后轮蹭上了车位尽头的路沿,咯噔一声,吓得他一脚刹车踩死。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他在那个车位前面来来回回地挪了十几分钟,车身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歪向右边,就是摆不正。明明练车的时候,在驾校的场地上,他倒得一次比一次好。可是那是驾校的车,现在这辆森林人又高又长,他从后视镜里根本判断不出离线还有多远。
他把车停在半截,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盯着方向盘发呆。这个早上他经历的太多了,那个匝道,那辆货车,那个红色跑车里的人,收费站的阿姨,现在又是这个车位。他觉得有点累,想把车扔在这里,走进去换衣服训练。
可是那样车就歪着了。他受不了车歪着。
有人在敲他的车窗。
埃利亚吓了一跳,扭过头,看见舍甫琴科站在车外面,穿着一身训练服,手里拎着个水瓶,正弯着腰往车里看。乌克兰人习惯早来加练,天天都是第一个到的,今天一进停车场就看见一辆灰蓝色的大家伙在角落里前前后后,拱来拱去,忍不住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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