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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四月的米兰德比,一周踢两场。首回合是米兰的主场,二比零。第二回合,四月十二日,还是圣西罗,换成国际米兰做主场。

第三十分钟,舍甫琴科在禁区边上拿球,左脚抽了一记,球钻进了远角。那之后,国际米兰打过来什么,迪达就扑掉什么。

第七十一分钟,米哈伊洛维奇从右边开出一个角球,坎比亚索在门前一个头球,顶进了。然后,裁判默克吹了哨,说克鲁斯先对迪达犯了规,进球无效。

埃利亚站在右路,离那个球门不远。他听见头顶上那片声音断了一下,像是一根绷得很紧的绳子,忽然被人剪断了。

然后,东西开始往下掉。先是塑料瓶,一个,两个,接着是硬币,打火机,从看台上一样接一样地飞下来,砸在米兰的禁区里,弹起来,又落下去。再然后,是烟火。

一支,两支,十支,几十支。红色的,冒着火星,拖着一条长长的白烟,从北看台上划过来,落在草皮上,落在禁区里,落在球门前。落了地的还在烧,嘶嘶地响,冒出又呛又辣的烟。整面北看台被红光吞了进去,看不见人,只看得见一片翻滚的红色和白色。

他看见一支烟火砸在了迪达的右肩上。

迪达倒了下去,捂着肩膀。几个人冲过去挡在他身前,护着他往外退。又一支烟火落下来,落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火星溅了一地。

那股气味一下子钻进了埃利亚的鼻子里。火药,硫磺,烧焦的塑料,还有草皮被烫焦的味道。烟越来越浓,浓得他看不清对面的人。

他站在那里,听着头顶上那片红色里传下来的吼声。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没有注意到,中场那边,西多夫已经停下了脚步,隔着半个球场,一直在看他。

两年前在都灵,□□在球场外面炸开的那天晚上,西多夫在大巴上看见过这孩子那张白得吓人的脸,看见过他额头上细细的冷汗。从那以后,每一回场上出了什么乱子,西多夫都会先往右路看一眼。

默克把所有人都叫回了更衣室。米兰的人往球员通道里撤,一边撤,一边躲着头顶上砸下来的东西。一个瓶子从埃利亚的耳朵边上擦了过去,西多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通道里带,一直带进了门。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身上都带着那股烟火的味道,刺鼻的,散不掉。迪达坐在长凳上,队医在给他检查肩膀。

埃利亚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按着太阳穴。疼从太阳穴往外扩,扩到额头,扩到整个脑袋。他闭上眼睛,眼皮底下全是那片红光。

二十六分钟以后,他们被叫了回去。

迪达没有回去,阿比亚蒂上了场。

埃利亚站回右路,抬起头。北看台还是红的,烟还在往下压,草皮上躺着好几支烧了一半的烟火,冒着细细的烟。

他看见了鲁伊。

鲁伊站在中圈附近,马特拉齐站在他旁边。那个国际米兰的后卫把一只手搭在了鲁伊的肩膀上,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面烧成红色的看台,偶尔侧过头说一两句话,说得很平静。

埃利亚盯着他看。

整座球场都在动,烟在动,光在动,吼声一浪一浪地压下来。只有那个人站着,一动不动,肩膀松松的,像是这一切跟他隔着一层玻璃。埃利亚觉得,只要他一直看着那个人,那片红光就压不过来。

鲁伊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默克终止了比赛。

回到更衣室,大家换衣服,冲澡,有人打电话,有人骂北看台。埃利亚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穿过那一屋子的人,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西多夫看着他走过去,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过了几秒钟,荷兰人站了起来,从自己的柜子里拿了一瓶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跟了进去。

埃利亚在最里面那个隔间,扶住墙,弯下腰,吐了。

他吐得很厉害,吐到后来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他扶着墙,喘着气,等着那阵恶心慢慢地退下去。

外面的门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那个人没有去用洗手池,也没有来敲隔间的门,就在外面站着,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埃利亚在里面站了很久,等到胃里不再抽了,才冲了水,打开门。

西多夫靠在洗手台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

他看了埃利亚一眼,把水和毛巾递了过来。埃利亚接过来,漱了口,又用毛巾擦了脸。

西多夫一个字都没说。他等埃利亚擦完了脸,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回米兰内洛的大巴上,鲁伊坐在前面,跟加图索说话。他说马特拉齐其实是个挺好的人,刚才在场上跟他聊孩子,聊佩鲁贾的老房子,说这种晚上谁都不想要。加图索哼了一声,说那个人铲他的时候可没那么好。

埃利亚靠在车窗上,听着,没有说话。

斜后方,西多夫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天夜里,他冲了两遍澡。

洗完了,躺在床上,那股味道还在。在头发里,在指甲缝里,在枕头上。火药,硫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还是闻得见。

他想起来了,这个味道他很早以前就闻过。

在莱格尼察。他四岁,也许五岁。五月九日,胜利日,驻地的操场上挤满了人,军乐队在吹,所有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天黑了以后,放礼炮。

父亲把他举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天上一下子炸开了,红的,金的,白的,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都照亮了。他吓得抱紧了父亲的脑袋,父亲就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大声地喊:“伊柳沙,看!看哪!那是给我们放的!”

那一晚的空气里,就是这个味道。火药,硫磺,还有父亲身上的烟草味,和一点点伏特加的味道。那时候,那一点点伏特加的味道是好闻的。父亲唱歌,周围的人都跟着唱,母亲站在旁边,围着一条浅色的头巾,笑着,伸手扶着他的腿,怕他掉下来。

那是他记得的、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最后一个画面。

后来他们往西走了,走到了意大利。父亲不再穿军装了,也不再唱那样的歌了。伏特加的味道从一点点变成了很多,从好闻变成了不好闻。

父亲开始很晚才回来。

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天快亮的时候。母亲会提前把门锁上,从里面闩好,然后把他抱到床上,自己坐在床边,等着。

然后,门就响了。

先是敲,然后是拍,然后是砸。整扇门都在抖,门框上的灰一层一层地往下落。父亲在门外喊母亲的名字,喊着喊着,就开始喊他的名字。

“伊柳沙!伊柳沙,给爸爸开门!”

他想去。每一回他都想去。那是爸爸的声音。

母亲按着他,不让他动,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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