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老城巷子里的早餐铺就支起了蒸笼。白气腾起来,把半条街都罩得雾蒙蒙的。卖豆浆的老陈拿长柄勺在锅里搅了两圈,冲路过的熟客喊:“老张,今天还加糖?”那边点个头,老陈就麻利地舀了一碗,搁在塑料凳上。旁边炸油条的锅里“刺啦”一声,一根面剂子下去,滚了两滚就浮上来,金黄酥脆,拿长筷子夹起来控油,搁在铁丝架上。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脚撑在地上喊:“老陈,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打包!”老陈应一声,手上不停。
老宅院子里,林雾起得比平时早。她穿了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头发拿鲨鱼夹随便一夹,蹲在廊下给月季拔草。昨晚上下过一点雨,土是潮的,草根一拽就出来,带出一小撮湿泥。她拔了一会儿,手上沾了泥,站起来甩了甩,看见墙角那棵月季底下冒了根新枝,嫩绿嫩绿的,拿手指头拨了拨叶子,没舍得剪。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粥好了,先吃?”她说不急,把手里那把草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洗了把手,坐下来。桌上是白粥、腐乳、一碟子腌萝卜。她舀了一勺粥送嘴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人事总监发来的消息,挺长一段,她划着看了:
“林总,人员梳理完毕。跟林家沾亲带故挂空职的,一共清退二十三人,这些人之前每月光工资就吃掉公司四十多万,还不算报销。有个叫林建业的是林建国堂弟,挂了个‘顾问’头衔,一个月拿三万二,三年没来过公司一次。还有个叫苏婷婷的,是苏婉娘家侄女,在行政部挂着,每天来点个卯就走,工资照拿。这些人都清完了。老员工这边,按您批的方案,薪资上调百分之十五,工龄十年以上的再补三个月奖金。王师傅、李姐那几个老骨干,听说涨工资了,今天早上七点就到岗了,说闲不住。”
她看完,回了一句:“王师傅他们那组,今天别派重活,先缓缓。涨工资是应该的,不用让他们觉得是白拿的,该干的干,该歇的歇。另外那个林建业和苏婷婷,清退手续走完了吗?补偿金按什么标准算的?”
人事总监秒回:“走完了。林建业和苏婷婷按劳动法给的N+1,两人都没闹,签字挺痛快。就是有几个其他被清退的托人找来说情,想回来,说当初也是被林建国逼的。”
林雾舀了一勺粥送嘴里,咽下去之后回:“被逼的,当初怎么不举报?现在说这些没用。你跟法务说,谁再找你说情,让他直接找法务谈。该补的补偿金按劳动法补,多一分没有。”
发完她放下手机,把碗里剩的粥喝干净。阿姨在旁边收拾灶台,随口问:“公司事多不多?”她说:“多,不过都是琐碎事,理顺了就好。”阿姨说:“你妈以前也这样,天天说琐碎事多,但从来不烦,说琐碎事才是真事。她那时候有一本蓝皮的工作笔记,每天记十几条,什么‘车间灯泡换LED’‘食堂灶台加个挡油板’,全是这种。我那时候笑她记流水账,她说流水账记清楚了,大事才不乱。”林雾笑了一下:“她心态好。那本子还在吗?”阿姨想了想:“应该在书房箱子里,回头我找找。”
吃完早饭她上楼换了身衣服,出门前在客厅温女士照片前站了一会儿。照片是旧照,温女士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攥着图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笑得露出牙。她看了两秒,把相框摆正了,拎包出门。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经过司法中心门口,她没减速,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楼一闪就过去了。车里广播开着,本地台在播路况,说城东菜市场附近堵车,建议绕行。她伸手换了台,音乐台在放一首老歌,她听了一会儿,把音量调小了点。等红灯的时候她翻了翻手机,老员工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发了张食堂的照片,大锅冒着热气,配文:“今天中午加菜,听说有鸡腿。”底下跟了一串“真的假的”“林总说的?”她没在群里吭声,把手机搁副驾驶座上了。
到了公司,楼下食堂正热闹。大师傅老赵站在大锅前,拿铲子搅着锅里的饺子,几个年轻员工端着碗排队,有人喊:“赵师傅,多给俩,昨天没吃饱!”老赵笑骂:“昨天你来得最晚,有俩就不错了。”看见林雾进来,老赵喊了声“林总”,旁边排队的员工也让了让。林雾摆摆手:“不用让,我就来看看。饺子够不够?”老赵说:“够,下了三锅了,还有两屉没动。”她点点头,从旁边拿了双筷子,夹了一个尝尝,是韭菜鸡蛋馅的。她嚼了两下,说:“咸淡正好。多煮点,今天有人带孩子来。”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叮叮当当的。林雾认得,是车间管仓库的老周,大名叫周建国,跟林建国重名,厂里人都叫他老周。老周看见林雾,脚步顿了一下,想退回去,又觉得不合适,硬着头皮走过来:“林总,我来食堂借个扳手,仓库那个架子松了。”林雾说:“吃了吗?”老周说:“吃了吃了,在家吃的。”林雾说:“再吃点,饺子刚出锅。”老周推辞了两句,老赵已经拿碗给他盛了五个。老周端着碗站在旁边吃,一边吃一边说:“赵师傅这饺子,跟我妈包的一个味儿。”老赵笑:“你妈那辈人包饺子都这手法,挤出来的。”
林雾上楼进了办公室,把温女士那本旧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本子挺旧了,塑料封皮裂了口,里面的纸发黄。她翻到三月那页,阿姨的名字旁边她昨天画了个圈。再往后翻,四月有个名字她不认识,底下记着“胃不好,别给辣的”。她看了半天,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人事的同事:“这个‘老周’,还在不在公司?”过一会儿人事回:“在,车间管仓库的,干了十五年了。”她回:“把他叫上来一趟。”
老周上来的时候有点紧张,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敲门。林雾让他坐,他坐了一半屁股,腰挺得直直的。林雾把账本翻到那一页给他看:“我妈写的,说你胃不好,别给辣的。你还记得不?”老周凑过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记得,温总那会儿食堂打饭,看见我就跟打菜的师傅说‘老周那份少放辣椒’。我那时候还纳闷她咋知道的,后来才知道她专门问过我家那口子。我家那口子那会儿在厂里做保洁,温总跟她唠嗑,问家里几口人,她说有个胃不好的老头。温总就记下了。”他搓了搓手,“温总那人,心细。我那会儿还跟我媳妇说,这老板跟别的老板不一样,别的老板哪管你胃好不好。”
林雾说:“以后食堂打饭,你跟赵师傅说一声,你那份单独做。胃不好别硬扛。”老周愣了一下,说:“都这么多年了,早好了。”林雾说:“好了也注意点。你管仓库的,搬货悠着点,别逞能。”老周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总,你跟你妈一样,爱管闲事。”说完觉得这话不太对,补了句“是好事”,赶紧走了。
林雾笑了笑,接着翻账本。翻到五月,记着一笔:“小林家闺女考大学,随礼两百。”再往后:“李姐婆婆住院,帮着联系了个大夫,心内科张主任。”再往后:“王师傅儿子结婚,食堂加两个菜。”她一页一页看,有时候停下来想想,有时候拿笔在边上标个记号。翻到七月那页,记着“给车间买风扇六台,夏天太热”,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从我个人账上走,别让公司报。”她看了这行字,拿笔在底下画了道线。
看到最后一页,底下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她抽出来展开,是温女士的字,写着一行:“老机器别卖,留着当个念想。以后谁修好了,奖励五百。”日期是温女士去世前两个月。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拿手机给特助发消息:“老机器修好了,奖励五百,给修机器的师傅。钱从我工资里出。”
特助回:“收到。另外,林建国那边律师上午又递话了,问您能不能考虑见一面,说林建国想当面道歉。还说林建国写了封信,让转交给您。”林雾回:“信不看。见面免了。”特助没再多问,只回了一个“好”。
司法中心那边,上午的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斑。赵法警端着两盒早饭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先到林建国门口,从窗口递进去。林建国接了,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厉害。赵法警没多话,接着走,到苏婉门口,苏婉也接了,低着头没看人。最后到林晚晚门口,林晚晚接了盒子,小声问:“叔叔,有没有水?”赵法警说:“一会儿统一送,先吃。”
等赵法警走了,林建国把盒子打开,是馒头稀饭咸菜。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放下来掰了一小块,接着嚼。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温女士以前给他蒸馒头,发面发得不好馒头死沉,温女士自己咬了一口说“失败”,然后掰碎了泡在汤里自己吃了,给他重新下了碗面条。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起来,那碗面条是温女士从自己碗里省出来的。
他把馒头搁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羁押室小,走三步就到头。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墙角地上有个烟头烫过的印子,黑色的,圆圆的。他不知道之前谁在这屋里待过,也不知道那人出去之后怎么样了。他忽然想,如果当年温女士刚走那会儿,他把公司老老实实交给林雾,哪怕交一半,现在他是不是也能坐在老宅院子里喝碗粥,哪怕林雾不叫他爸,至少不用隔着铁门递饭盒。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苏婉那边,她把稀饭喝了,咸菜没动。吃完把盒子盖好放在门边,坐回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她脑子里还在想昨晚那个念头,林雾三岁穿反鞋的事。她想起来那天她给林雾换完鞋,林雾仰着脸说“妈妈好”,她说“好什么好,以后自己看清楚了”。现在想想,自己当时语气挺冲的,可林雾还是笑了。那个笑她记了二十多年,昨晚在黑屋子里忽然就想起来了。她想不通自己后来为什么就看不见那个笑了。
她坐在床上,把被子叠了。叠完又展开,重新叠了一遍,这回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对齐了。她在家叠被子从来没这么认真过,都是阿姨叠。她忽然想起来有一回林雾八九岁,早上起来自己叠被子,叠得歪歪扭扭,她看了一眼说“叠的什么玩意儿”,拿手一扯重新叠了。林雾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那时候觉得孩子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