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枕水城多了一间净梦铺。
铺子原先卖茶,掌柜在白卵梦里发了大财,醒来发现茶叶还是那些茶叶,欠的账却一文没少,一气之下关门回乡。闻辛拿天庭的银子把空铺租下来,连门口褪色的茶幌都没换,只在下面添了两个字。
净梦。
长昼站在街对面看了半天:“写得像卖枕头。”
闻辛道:“你来写。”
长昼接过笔,在“净梦”旁边又添一行:噩梦、怪梦、连环梦,先问价,再排队。
岁宁从门里探头:“为什么先问价?”
“司梦台的人下凡也要吃饭。”
“天庭不给俸禄?”
“给。”
“那你还收?”
长昼理直气壮:“俸禄是俸禄,辛苦钱是辛苦钱。”
闻辛默默把最后四个字涂掉,改成:按轻重缓急排队。
长昼叹了口气:“难怪你在司梦台做了六百年,还是个记档的。”
“至少我没因在值房睡觉被扣俸禄。”
“那叫亲自试梦。”
“你试了三天的春天那种梦。”
门外排队的人一起竖起耳朵。
长昼转身进屋:“开门做事。”
净梦铺里只摆了三张桌。
闻辛坐门口记姓名、住址与梦症;长昼负责从各地传来的梦报里找相同之处;岁宁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一排小碟,用来盛她从梦中分出的污染。
太一没有桌子。
他坐在岁宁身后的窗边,手里捧着一册从司梦台取来的旧卷。来问梦的人进门先看见他,十个里有九个会在门槛外停一下。
第十个直接转身走了。
岁宁忍到第三回,终于放下勺子:“你能不能坐得不那么像来审人的?”
太一抬眼:“孤没有审。”
“你看着他们。”
“进门自然会看见。”
“那你笑一下。”
太一看了她一会儿。
“算了。”岁宁立即改口,“你还是看书吧。”
排在门外的人松了一口气。
第一个进来的是酒楼掌柜。他连续三夜梦见有人来赊账,每次醒来,账本上便多一笔三万年前的旧账。
“欠多少?”岁宁问。
“第一夜八十文,第二夜三百两,昨夜已经欠到九千匹云锦了。”
长昼翻了翻账本:“照这涨法,再睡两晚,你得把枕水城赔出去。”
掌柜擦汗:“所以我不敢睡。”
岁宁闻了闻他的梦。只有酒气、算盘珠和一点很淡的黑甜,危险不大。她让闻辛记到后面,掌柜却抱住桌腿不走。
“姑娘,我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太一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岁宁看过去。
他垂着眼,像没听见。
她把掌柜的木牌从“稍后”挪到“今日午后”:“去后院睡,轮到你叫。”
第二个是个落榜书生,总梦见一封没有拆开的信。第三个是船娘,梦里有人站在河对岸叫她送一趟船,可河中没有水,全是黑色羽毛。
三场梦听着毫无关系。
长昼却把他们的梦签并排放到一起:“赊账的人穿旧日妖军的靴,信上封泥是日轮纹,河里的黑羽来自北荒玄鸦一族。都与妖庭旧部有关。”
闻辛问:“旧部在借梦传信?”
“可能。”长昼说,“也可能有人故意留下这些东西,让我们以为是旧部。”
岁宁点头:“要猜就这样说。”
长昼笑道:“我与东皇陛下不同,没活到什么都敢认的年纪。”
窗边飞来一粒火星。
长昼侧身躲开,继续翻梦签。
第四个进门的是一对兄妹。
哥哥十四五岁,妹妹只有七八岁,两人合做一场梦。梦里总有一辆空车停在家门外,车夫不露面,只问他们要不要去找爹娘。
“爹娘在哪里?”岁宁问。
哥哥道:“去年进山采药,没回来。”
“找到尸骨了吗?”
“没有。村里人说多半遇上山洪了。”
妹妹紧紧抓着哥哥袖子:“车夫说,他们还在山里等我们。”
岁宁闻了闻两人的梦。空车上有梦祟的腐甜,也有一道很淡的药草气。
“不能整个烧。”她说,“里面可能真有你们爹娘留下的梦。”
兄妹俩一起看向她:“那能去吗?”
“今天不能。”
妹妹眼圈立刻红了。
岁宁将两块木牌放到一起:“你们的梦会把人往山里引,现在进去,找不到爹娘,先把自己丢了。等我们查清车往哪儿走,再带你们看。”
“要等多久?”哥哥问。
“我不知道。”
哥哥抿住嘴,没有再缠,只把妹妹往身后护了护:“我们住城南药铺。你们若查到,能不能让人来叫一声?”
闻辛记下地址。
兄妹离开后,太一忽然道:“那辆车也有黑羽。”
“你看见了?”岁宁问。
“车轴下压着一根。”
长昼将第四枚梦签也放进前面三枚中间:“不是三场,是一条路。赊账、送信、渡河、接人,都在把不同地方的梦往同一处运。”
岁宁咬了一口糖糕:“有人拿梦当货?”
“更像拿梦当人。”长昼在纸上画出几条路线,“先找愿意怀旧、悔恨或寻人的人,再把他们沿梦路聚到一起。至于聚去做什么,还差一个终点。”
第五位来的是个牙疼的木匠。
他坚持自己也中了梦祟,因为每晚都梦见牙掉。岁宁让他张嘴看了看,左边后槽牙已经肿得发亮。
“这个不用入梦。”
木匠急道:“可我一睡就掉牙!”
太一道:“醒着也快掉了。”
木匠捂着脸,被闻辛领去找医馆。
第六位则什么梦都不记得,只说醒来以后枕头下多了一把土。长昼拿水一泡,土里浮出细小金粉,是九重天旧宫墙才用过的星砂。
闻辛在册上重重画了一笔:“这一个记急症?”
“记线索。”岁宁说,“人没事,土留下。”
忙了半日,她终于明白司梦台为何要把梦分那么多架子。梦见死人不一定危险,梦见掉牙也不一定是预兆;有人哭得厉害,只需好好睡一觉,有人说自己什么事都没有,枕边却已经长出黑线。
她原先只凭饿不饿、香不香去找梦。如今坐在桌后,得先问这个人白日做过什么、家里少了谁、醒后有没有带回不属于现实的东西。
问到后来,她觉得比吃梦还累。
“能不能先闻,再问?”她趴到桌上。
长昼道:“可以。闻错一个,晚上就多追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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