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灵门再度出发,又南下百里有余。
直到越过一座平平无奇的山脊,宁凭舟和齐涧生眼中,终于映出了一片高耸入云、迤逦天边的雪灰山壁。
“终于快到了!”祁阳语带欢欣,又化为虎皮猫形,嗷呜叫出声。
话虽如此,又行了快半日,他们真正才到达这道横亘东西、绵延千里万里的天堑前。
巍峨群峰紧密排布成直插天际的陡峭山壁,下方是灰白色嶙峋起伏的花岗岩,上方则被一片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覆盖。
山壁前,则是一条宽百余丈、深不见底的沟壑,壑底怒涛滚滚、奔涌向前,川流磅礴、震耳欲聋,溅起千尺弥漫不散的水雾。
这便是进入妖界的第一道关隘——“大壑”。
脚下便是悬崖绝壁,只有一条丈宽的浮空石道向前延伸、横穿大壑,与对面山壁上一道与宏伟山峦相比极不起眼的裂隙相接。
地势极为险峻,然而对修仙之人而言不过尔尔,两人一猫未作犹豫,便走上石道。
行至当中,但见四面落空无凭,下方白雾升腾、翻滚成涡,人好似于云上踏行,只觉自身格外渺小。
“大壑之下,汇聚九洲三千川水,深不可测。更有弱水、发自北方昆仑天柱,便由此流入妖界。莫说行舟渡过,便是渊内水雾之中,也时有形成气旋,故而御空也不能飞过。”齐涧生提高了声音道。
说话间,他们已走过石道,果然前方,一道犹如从山顶自上而下劈开的细狭裂隙落在山壁间。
说是细狭,却也有莫约十丈宽。极高之处,一组朱漆斑驳的三重殿阁横跨两壁之间,垂下一道若隐若现的七彩浮光,挡住前路。殿阁碧瓦之下的牌匾上,一片古老的金色符纹迎着天光。
“那便是妖族上古符纹,意便为‘白帝峡关’。”祁阳卖弄道。
齐涧生回头看了一眼“它”,虎皮猫连忙噤声,又忙不迭张口,吞云吐雾出一块与修仙界敕制相仿、又略有区别的界门符。
齐涧生广袖一挥,便将那界门符移至结界之前、漂浮半空,抬指在其上轻轻一点。灵力透过符令,将之化为点点灵光,落在界关浮光上。
灵光所落之处,结界如水帘一般向左右分开,一条幽深的峡谷显露在众人眼前。
一节节顶端打磨平整的钟乳石立于万丈深峡之上,当中填补以一级级凭空悬浮的石条,排列为蜿蜒攀升的阶梯,看不到尽头。
“走罢,”齐涧生转头呼唤,又朝宁凭舟伸出手,“凭舟牵着我的手吧,此间……界流紊乱,不慎便不知会走去哪里。”
宁凭舟抬起手,最终还是只捏住了齐涧生宽大的衣袖。
界关之后,大壑奔流的水声便陡然销迹,上下万籁俱寂,稍有动静便是空谷回响。两侧山壁嶙峋,时有怪石突兀,挡住了裂隙上方落下的光线,使谷内愈发幽僻深邃。
齐涧生一手化出一团灵光,一手牵着宁凭舟,不知攀登了多久,眼前渐有天光。
乍然光芒大亮,宁凭舟忍不住抬手遮了一遮,转眼间就走出了峡谷。环顾四周,他们正位于两座山峦顶峰间的一处平台上。
向下望去,当真是会高凌绝,景象一览无余。
重峦叠嶂的山岭、茂密无尽的森林、连绵起伏的丘陵、直插云霄的雪峰、烟波万里的江河、水草丰美的湖泽、碧绿如洗的平原、荒凉辽远的旷野……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眼前一望无垠的大地之上。
何处聚云成雨、何处电闪雷鸣,何处雾霭缭绕、何处天明晴彻,说不出的瑰丽磅礴。
遥远的天际,似还有更多奇崛险峻的所在。
“前方便是北荒地界——妖界三大泽,北荒‘虞泽’、东荒‘雷泽’、西荒‘大泽’,那边如海一般的,便是‘虞泽’。”齐涧生指着一片蔚蓝浩瀚的大湖,介绍道,“又有五渊薮,除‘大壑’外,名曰‘甘渊’‘寒渊’‘潦渊’‘中壑’,皆不在此方;还有一漠,称‘流沙漠’,则是位于南荒。而旸庭,便在东南西北四大荒簇拥正中心,南方天柱之一的息木之上。”
一阵阵相比人间凛冽得多的风吹来,刮过肺腑,带来隐隐钝痛,宁凭舟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山顶风大,不宜久留,”齐涧生说着打开随身的芥子囊——一只金戒——唤出一条灵舟,又取出一支白玉簪,递给宁凭舟,“妖界内灵脉大多暴烈,逸散到界内,以致六气时常不和,风中夹杂的罡气较修仙界更重。这件法器便能帮你抵御寻常的罡风,还能隐藏人族的气息,便是大妖也无法看破——”
他笑了笑,“只要与我一道,总归是无虞的。”
“多谢,”白玉簪形态流畅、毫无瑕疵,与绿玉玦一般,一眼就能看出是独出心裁、又精心打磨过的物件,宁凭舟也未推辞,道了声谢,接过便慢慢插入发冠间。
齐涧生又扭头看向重化人形的祁阳,“少君有两个选择,一是我现在就传讯回荼郁大殿,让他们正经以仪仗迎你回旸庭……”
“不,我不要!”祁阳嗷嗷跳起来打断,道,“亚父,你说好的……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查案!”
“我非要知道是哪路牛鬼蛇神搞得我不胜其扰不可!”他捏紧了拳头。
“此案明面上能查的已然不多,我打算微服私访,看能否探出些隐情来。”齐涧生作犹豫之态,“少君在妖界之中,一举一动,皆受瞩目……”他看向从头发丝开始透着矜娇贵气的小郎君。
“我这不是才好好地去了一趟人间嘛……”对上齐涧生质疑的目光,祁阳不由撅嘴。
“妖界不同于人间,”齐涧生淡淡驳道,“你的障目幻形术,对妖族有如无物,任谁都能看穿。”
“别嘛亚父,”被扎心的祁阳连忙扯住齐涧生的宽袖,连连保证,“我这回绝对、绝对会小心谨慎,绝不给你添麻烦的!”
想到什么,他突然一拍掌,转了个圈,幻化出另一番打扮:“我便扮作旸庭特使如何?”
“这一身行头亚父应当是有的罢,如此既不必露脸,也方便我们行事——你们俩便正好扮作我的两个随从,嘻嘻。”祁阳自觉自己主意甚妙,再得到齐涧生点头认可后,便更加踌躇满志起来。
“那少君可说定了……”齐涧生趁热打铁。
祁阳一拍胸脯,高高一昂头:“说定了,本君一言九鼎!”
说话间,三人便已登上灵舟。灵舟从外看不过八尺长、细细窄窄的一条,形如月牙托着一座三尺见方的小阁,仅涂了一层清漆。内部果不其然以空间阵法“大有文章”,光是用以休憩打坐的静室便隔出一人一间。宁凭舟推开自己房间对外开的两扇大舷窗——从外看不过一口小风窗——将丹苗取出,安放在窗前。
愈发翠绿浓密的枝叶迎风摇曳,似要抽条得更高。
“我们先前往枫谷……”齐涧生的声音传遍船舱,灵舟稍稍一动便平缓地升起,被罡风托举着,往北荒火鹿、紫貂族族地而去。
——
枫谷关隘前,火鹿族族长领着一家老小,已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多时。
但见小小一条灵舟自天边而来,缓缓落地,其上不等人迎便有走下身影来。
打头一人身量不高,却身着一袭纯白素衣,同样白纱包围的双层帷帽,将他的面庞和全身从头到脚遮盖起来,同时也掩去了身上所属部族的气息,正是旸庭特使标志性的衣饰——不着杂色、掩去头脸,以示仅代表旸庭、妖皇之命出巡,与其出身族群无关。
亦是避免部族之间迁怒而生出嫌隙,也让特使得以心无旁骛地秉公执法。
“火鹿族长甯,见过旸庭特使。”火鹿族族长忙拄着杖上前行礼道。
白衣特使身后,还跟着两名清俊无分上下、却十分眼生的颀长郎君,也是一身胜雪白衣,乃两名从使服色。一人手执龙骨锏,一人捧着银宝册。身上应也佩戴了法器,分辨不出所属部族。
扮作从使之一的齐涧生便将证明特使身份和出巡合法性的银册递给火鹿族族长。
见银册上出巡的缘由不过是“一百三十一年例行巡察北荒”,族长稍稍松了口气,将银册还回从使,回头朝族人示意。
被点到的少年抿着唇走上前来,神色里的不情愿轻易可见,但并未失礼:“诸位特使,请由我引路进入枫谷。”
火鹿族族地枫谷,乃北荒锦绣胜地之一。漫山红枫黄栌终年永不褪色,半山以下遍生草茵,山顶雪水流经谷内,汇聚成一山中内湖。火鹿族便生活在山间水旁。未化形者卧于谷底溪边绿荫,化形者就在山壁间架起高低错落的栈桥复道、搭起各式各样的精巧建筑,以便在其间灵活穿梭。修为更高的长老们则在山上更高处开辟洞府,方便清修,也可登高望远、保护谷内族人。
宁凭舟回头看向刚刚经过的关隘,隘口是明显新近加固增添的措施,其上守关的鹿族卫士也都全副武装,三步一人、五步一岗。
族地内也不时有巡逻队走过,氛围颇有几分严肃。
“晚间可要我族设宴迎接特使?”火鹿族族长伴行三人左右,恭敬问道。
“不必如此,”齐涧生便先开口婉拒,“此次我等特意轻车简便,便是为了不惊动各部族,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族长只需为我等安排住处,再送些饮食来即可。”
“特使”祁阳这才也作高深状不语颔首。
火鹿族族长面色不由转霁,笑道:“老朽这就吩咐下去,包管叫特使住得舒心、吃得开心。”
……
“哎呀,”祁阳在柔软蓬松的鹿芯草毡垫上打了个滚,舒服地喟叹出声,“松花饼好吃、烧烤鱼儿好吃,烘过的鹿茸蕈并灵苔干好脆、麦乳精好喝……”
将齐涧生一行安置在枫谷最好地段的一株五人合抱老枫枝杈上建造的树屋内,火鹿族很快又送来了枫树下伴生的鹿茸蕈、雪峰顶采集的松花和灵苔、冰溪水里养大的游鱼、甜麦草提炼的乳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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