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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暗格藏娇与老医婆的脉枕

寅末的梆子声才刚敲过头响,怀袖居外院的石板路上便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临水暖阁内,黑漆楠木格子门还从外头落着锁,可拔步床里的锦被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祝青芜半赤着脚缩在拔步床最里侧的紫檀木暗格夹壁里,透过一道只有半指宽的透气雕花缝隙,死死盯着外头正在穿衣的温辞镜。

真是疯了。

昨夜吹灭鱼油灯的时候有多威风,这会儿天亮听见温府正院管事妈妈来叫门的动静,我后背的冷汗就流得有多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指缝里还没搓干净的八宝印泥,又透过雕花木缝,看向坐在床沿边慢条斯理系着月白中衣盘扣的温辞镜。就在她左边锁骨下方两寸、紧贴着心口起伏的雪白肌肤上,赫然烙着一方鲜红欲滴的“不见长安”篆字朱印——不仅有朱印,印痕边缘还留着一圈我昨夜昏了头咬出来的浅浅齿痕。

今日是五月初一朔日,按温氏族规,合族未出阁的姑娘都要在辰初之前赶回乌衣巷本宅祠堂上香,更要命的是,温夫人昨日见温辞镜在诗会上咳得厉害,特意遣了府里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医婆林妈妈一早过来请平安脉、顺带查看她胸口贴的定喘膏药!

若是叫那老医婆解开温辞镜的中衣,看见她心口上那枚唯有永昌当铺死当册子上才有的“不见长安”私印,外加一圈活人牙齿咬出来的印子……

我在暗格里把左手大拇指掐得生疼。完了,我染坊巷墙砖底下刚攒够的六两五钱八十文银子,怕是连给我自己买口薄皮棺材都不够。

“姑娘,正院的林妈妈带着两个小丫头已经进二门了!”大丫鬟白薇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刚熨烫好的缕金素雪绢裙,一抬头见温辞镜还披散着乌发坐在床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林妈妈说夫人吩咐了,今日务必要亲自替姑娘换下胸口的旧膏药、重新拿艾绒灸一灸膻中穴!姑娘,您心口那块皮肤……可怎么见人啊!”

白薇虽不知昨夜暖阁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方才进门收拾矮几上的印盒时,一眼便瞥见了自家姑娘微敞领口下那抹刺目的艳红。

温辞镜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将领口最顶上的那颗白玉盘扣慢悠悠地扣好,遮住了底下那团滚烫的红痕,偏过头对着拔步床内侧的雕花木壁方向,似笑非笑地开口:“急什么。有人既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总归是备好了善后的法子,断不会叫我白白担这风险的,是不是?”

你瞧瞧她说的是人话么?

明明是她昨夜躺在迎枕上冲着我笑得像只狐狸,引得我猪油蒙了心才把印盖上去的,如今倒成了我一个人的罪过!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趁着白薇转身去屏风后取外裳的三息空当,飞快地推开半尺暗格木板,将手腕上缠着的一只扁平青瓷小盒塞进了床角被褥底下,压低声音道:“床角锦被底下有我前日按《烬香录》残方调的‘障目冷梅膏’,里头掺了极细的铅华粉与白蜡,涂在朱砂印上能遮住八成颜色,上头再贴一张温热的狗皮定喘膏,神仙也瞧不出底下有字!”

木板合拢的瞬间,外头已传来了林妈妈洪亮而刻板的请安声:“老奴给七姑娘请安了!夫人心疼姑娘昨日吹了风,特命老奴来替姑娘换膏药、灸膻中!”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我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狭窄阴暗的紫檀木夹壁里,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隔着一层薄薄的雕花木板,我能闻见那个老医婆身上浓重的艾草烟熏味与陈年膏药味,一步一步逼近了拔步床前。

“林妈妈有心了。”

温辞镜的声音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温软倦怠、好似随时都要羽化登仙的菩萨调子。她坐在床沿上,任由白薇替她解开外头罩着的雪青纱衫,露出里头那件月白软烟罗中衣。

就在林妈妈走上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准备去解温辞镜中衣盘扣的那一刹那,我从木板缝隙里看见,温辞镜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不着痕迹地在床沿那块刚刚涂抹过“障目冷梅膏”的衣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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