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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痴情人

深秋的亥时,空无一人的郊外驿道。

朔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间或几声野兽的嘶叫低鸣。

月色淡薄,四下不见行人,纵然有厚重的车帘阻挡,但寒意仍顺着衣缝往骨里钻。

徐明远慢慢地蹭到了徐锦荣的身侧,紧紧地挨着她,战战兢兢仍鼓起勇气说:“阿姐,你别怕,有我在!”

徐锦荣握着他微微颤抖的胳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中,一道跛脚的走路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车前。

下一刻,咚咚咚,有人敲了敲车厢。

徐明远抖了一下,仍挺着胸膛,半挡在徐锦荣的身前。他回头求证地看了徐锦荣一眼。

徐锦荣伸出食指挡在唇前,示意他不要出声。

车厢外,一道可怜的女声低声叫:“三郎,是我,林秋禾。”

徐锦荣朝徐明远点了点头。

徐明远壮着胆子,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疑惑地道:“谁?”

林秋禾皱眉看着眼前陌生的男子,声音立刻变得坚硬警惕:“你是谁?三郎呢?”

她肩上挎着旧竹篮,身上穿着粗布褐裙,鬓发松松挽成垂云髻,头顶沾着草屑,面上还带着些泥灰,一副山野农妇的装扮。

徐明远上下打量着她,确信不是自己认识的哪家小娘子。又见她身形柔弱,立刻肯定是有人在逗自己玩,心中多了些底气。他提高声音:“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就是徐三郎啊。你约我在此相见,到底意欲何为。”

林秋禾不可置信地冷笑一声,“不可能!他不会骗我!说,你把三郎藏到了哪里!”

“莫名其妙!”

徐明远说完,回头问徐锦荣,“阿姐,走吧。”

听到车厢内还有人,林秋禾立刻跑到车窗旁,一把拽下了车帘,“是谁!”

徐锦荣透过车窗,看向她:“林娘子。”

林秋禾像是遇到了救命浮萍,“三郎呢,你有他的荷包,定然认识他。你快告诉我,三郎呢?”

徐明远听她一直叫自己,不满道:“早告诉你,我就是徐家三郎。你认识了谁,莫不是假借我的名头来骗你吧。我可告诉你,此事和我无关,你莫要赖上我。”

林秋禾没搭理他的话,紧紧地盯着徐锦荣。

事已至此,林秋禾对徐明远的话已相信了大半。她的双手攥着窗沿,手背上细碎的五六道小伤口,因为她的用力而崩开,正向外流着血。只是她仍不认输,倔强地等着徐锦荣的话。

徐锦荣点头,看着徐明远道:“他就是徐三郎。”

徐明远双手抱胸,挑了挑眉。

“夜深,你一个女郎在此处危险,还是早早归家去吧。待明日天亮,再去寻骗你的那个‘三郎’。”

等他回去,也要好好查一查这个人,竟然敢用他的名头出去行骗!

林秋禾不可置信,向马车里伸手去抓徐锦荣。

“不可能,不可能,三郎不会骗我的。你们是谁,为何要骗我,是不是你们把三郎藏起来了,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啊!”

她的眼中,瞬间攒满泪水,随着动作不断地向下掉。

清澈晶莹,在月下发着光,像是珍珠一般。

徐锦荣心中着急,约定时辰已到,祁将军为何还不带着人出现。莫非是明安没有说服她?

她向后一闪,躲过林秋禾的手,“我骗你作甚。”

徐锦荣把荷包扔向林秋禾,“给你的,他不愿意见你。”

“不愿意见我?不愿意见我?”林秋禾没有接徐锦荣扔过来的荷包,而是仰着脸后退两步,嘲讽地重复着这句话,“他连姓名都不肯告诉,如今还要让你们来羞辱我。”

林秋禾的面色变得狰狞,她低头狠狠地踩着荷包,待用脚下的泥染脏了荷包的表面,她突然拔下头上的木簪,快走两步,朝着马屁股刺去。

她嘶吼出声:“既如此,那你们都去死吧!”

马骤受刺痛,扬首嘶鸣,接着四蹄朝前狂奔。

车内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地直直甩在了车壁上。

徐锦荣的脑袋,也被重重磕了一下。眼冒金星的时候,她终于听到外面传来祁茗的呵斥声。

刀剑相撞中,他们的马车胡乱地向前跑去。

车厢剧烈颠簸摇晃,徐明远半蹲着,扶着徐锦荣坐下,急道:“阿姐,怎么办?马疯了。”

徐锦荣被颠得胃中翻涌,直犯恶心。

徐明远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她道:“无事,阿姐会御马,别怕,好好坐着。”

说完,徐锦荣不顾身子冲撞,探身掀开车前帷幔,伸手死死攥住缰绳。

缰绳四下甩着,带着她的身体撞向车辕。腹部被这一撞,传来闷闷的巨痛。

疼的徐锦荣直冒冷汗。

她顾不得这些,顺着马奔之势缓收缰绳,左手稳住,右手分次轻收,低声喝止,如同拿捏绣线力道,一点点稳住惊马的性子。待马匹略偏方向,她收力勒住马身,直至马车渐渐放缓。

侧路的哒哒马蹄声很快靠近,卫子敬驾马和马车并行,倾身看着他们,关切地问:“徐娘子,你们没事吧?”

徐锦荣停下马车,“无事。”

徐明远从车帘后伸出一颗脑袋,脸色发白却依然强撑着:“我也无事。”

马车稳稳停下,徐锦荣心有余悸,不敢再坐,直接从车辕上跳下来。

发软的双脚踏在安稳坚实的地面上,徐锦荣深深吸一口冷硬的夜风,想要压下胸腹内焦躁乱窜的热气。

哪想冷热这么一交替,先前那股恶心呕吐之感,立刻冒了出来。

她快走两步,来到路边,伸头朝路边的野沟吐了出来。

午后在明安处,她陪着云娘一起用了不少糕点。现在这会儿,还没消化的糕点屑,混着酸水,全争先恐后地向外涌。

卫子敬见状立刻下马,想要上前查看。又想到男女有别,只得看向徐明远。

徐明远紧跟着下了车,他的腿也软,激烈蹦跶的心跳还没有缓和。但是想到是阿姐控制了马车,救了他一命,他作为男子,顿觉自惭形秽。

现在看到阿姐如此难受,徐明远上前扶着徐锦荣,“阿姐小心。”

卫子敬解下系在马鞍上的水囊,碰了碰徐明远。

徐明远转身,接过水囊,拔掉上面裹皮的木塞,“阿姐,来,漱漱口。”

徐锦荣吐完之后,就着水囊漱了口,又打湿帕子擦了嘴角,才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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