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戊申,火山岛潟湖。首艘第三代尖底双桅船下水那日,潟湖边围了满满当当的人。整艘船通体深褐色,船首尖翘如刃,船身线条修长,两根桅杆一主一副立在中后段,米白色的帆布顺着风鼓着。
往滩头一停,比旁边的第二代方头船高出整整一截,气势全然不同。工匠们沿着船舷搭跳板,做最后的帆索调试。水手们挤在岸边探头探脑,议论着新船能跑多快。
莱振早早就换了短打装束,亲自挑了十二个经验最老的水手,喊上任衡随行。
“大统领,我亲自掌舵出去试,往东深渊走,浪大的地方试试破浪性,侧风区试试稳性,三日就回来。”莱振对着妇妤拱手,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
妇妤嗯了一声:“注意安全,遇上异常就往回走。”“放心。”莱振拍了拍胸脯,“新船结实着呢。”大采刚过,潮位正好下水,新船解开缆绳,顺着潟湖出口驶向外渊。
刚一出潟湖,外渊的涌浪就拍了过来。换作往常的方头船,船身早该晃起来,甲板上得溅满水花。可这艘尖底船船头往下一切,浪头顺着船身两侧分到后面,只溅起细碎的白沫,船身起伏两下,稳得超乎想象。
掌舵的老水手立刻精神了,回头冲莱振喊:“统领!这船真稳!比方头船稳太多了!”莱振扶着船舷站着,脚下的晃动确实比往常轻了大半。他摩挲着测航木片:“升主帆,正东航向,先测顺风速。”
帆索一松,主帆哗啦一声完全张开,吃满了东风,船身一沉,跟着就破浪疾行往前。测速的水手投了木片,算完之后满脸惊色跑过来:“统领!比方头船快了三成还多!这才只升了主帆!”
任衡蹲在船舷边,摸着船板吃水的位置,不说话算着配重。听见结果,笑了笑:“尖底吃水深,受涌少,双帆受力匀,快是自然的。等下试试侧风转向,看看肋条承力可否支撑。”
接下来大半天,莱振把能试的海上操作全试了一遍。顺风满帆、侧风调向、逆风走之字、收帆缓行,每一项都比方头船出色太多。转向的时候,调副帆角度就能灵活变向,不用好几个水手合力转舵。
遇上三四尺的浪,晃幅只有方头船的一半,舱里的水瓮都不用额外固定。
第一日夜航,莱振特意让船往浪更大的深渊区走了一段。夜里的涌浪比白日更沉,可在新船上,水手们正常走动都没什么妨碍。莱振在舵房守了半宿,看着司南上的航向稳当。
第二日一早,试了侧风抗倾。顶着侧风走了两个刻漏,船身倾斜幅度始终在可控范围内,压舱石配重刚好,完全没有翻覆风险。
任衡带着工匠检查了所有龙骨与肋条的接缝,铜钉没松动,船板也没渗水,形制强度完全经得住深渊浪涛。
“成了。”莱振拍着船舷,一脸兴奋,“这船,往东走新陆都扛得住。”任衡也应了一声,蹲在船舷边查船板:“形制没问题,就是副帆的绳索滑轮位置可以再调调,调帆能更省人力。回去改改图帛,后面两艘直接按改好的来。”
第二日午后,天象突然变了。北边涌过来一片黑云,来得极快。风说变就变,风势忽然猛增,从和风变成了拔树折桅的狂风,浪头也跟着高了起来。
“强阵风!”望手在桅顶大喊,“北边来的!快收帆!”莱振脸色变了,当即下令:“收主帆!快!”
水手们扑向帆索,七手八脚地往回收主帆。可风来得太快,帆还没收一半,强阵风就到了。主帆被风一下灌满,桅杆吱呀作响,弯了起来。
“快!再快点!”莱振大喊。
已然不及。一声脆响,主桅杆在距甲板三分之一的位置,硬生生断了。断口处,榫卯拼接的地方裂开一道大口子,木屑飞溅。上半截桅杆带着帆往侧面倒下去,重重砸在船舷上。
船猛地一歪,歪得厉害,几乎贴了水面。“船要翻了!”有人尖叫。莱振死死攥着舵柄,想把船扳回来,可断了主桅,船受力完全失衡,根本扳不动。
“弃桅!砍断缆绳!”他大吼。
水手们拔刀去砍缆绳,可船倾斜得越来越厉害,甲板上的人站都站不稳,滚的滚、摔的摔。两个水手被甩出船舷,掉进浪里,转眼就被涌浪吞没。
还有一个被倒下的桅杆砸中,脑袋磕在船舷上,当场没了气,尸体也滑进了渊里。
“船要沉了!抓稳船板!”任衡大喊。话音刚落,船身彻底翻了过去,底朝天扣在水面上。甲板上的人全掉进了水里。
莱振是被浪拍醒的。他死死抱着一块碎船板,在浪里上下颠簸。咸涩的渊水灌进嘴里,苦涩难当。“人呢?都在哪儿?”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四下张望。
周围都是碎船板、断帆索,还有几个抱着木头的水手,一个个狼狈不堪。“任主事!任主事在哪儿?”莱振喊。
“在这儿!”不远处,任衡抱着一块大木板,脸上有血,说不清是磕的还是划的,“我没事!”“数人!快数人!”
十一个。数来数去,只有十一个。十四个出来的,只剩十一个。三个不见了。“老乙呢?小张呢?还有阿福呢?”莱振的声音在抖。
没人回答。茫茫大渊,浪头一个接一个,三个人掉进去,连个泡都没冒。莱振咬着牙,眼眶通红。都怪他。是他急着试航,说新船结实,一下水就往往深渊走。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统领!现在怎么办?”一个水手带着哭腔问。莱振吸了口长气,敛定心神。“都往船底那边靠!”他指了指倒扣的船身,“船底还浮着,能站人。都上去,保存体力,等救援。”
众人扶着船板,慢慢游到倒扣的船底旁边,相继攀上船底。船底面积不小,站十一个人绰绰有余。
风还在刮,浪还在涌。可强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半个刻漏后,风小了,浪也慢慢降了下来。天放晴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翻扣的船、消失的三个人,都在提醒着所有人:这不是梦。莱振站在船底上,望着西边的方向,脸色阴沉。火山岛在西边,百里之外。船翻了,没法走,只能等。等主船队发现不对,派人来救。
“都省着点力气,别喊别闹。”莱振的声音沙哑,“救援会来的。”
他们在渊上漂了整整半日。从午后漂到傍晚,从傍晚漂到天黑。太阳落下去了,天越来越冷,渊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他们浑身湿透,挤在船底上,互相靠着取暖,没人吭声。
夜里,有人开始发抖,嘴唇发紫。“撑住。”莱振咬着牙,“撑到天亮,救援一定来。”天快亮的时候,西边的水际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船!有船!”望风的水手激动得喊了起来。莱振一下站起来,往南边看。正是船。一艘快船,正往这边驶过来,船头挂着玄鸟旗。是救援的船!
“点火!烧帆索!发信号!”莱振大喊。水手们赶紧找出一截干帆索,用燧石点着了,举起来晃。黑烟冒起来,在晨雾里格外显眼。
救援船很快发现了他们,调转船头,往这边驶过来。船靠过来的时候,莱振看清了:是红笺带的救援船。红笺站在船头,脸色发白,看见他们还活着,明显松了口气。
“快!把人拉上来!”她喊。水手们扔过缆绳,将众人次第接引上船。上了船,莱振脚一软,差点跪倒。他撑着船舷,看着红笺,声音沙哑:“三个……没了。”
红笺的眼圈也红了,却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扶在他肩上:“先回去。回去再说。”救援船调转航向,往火山岛驶去。船尾拖着那艘倒扣的新船,缓步往回走。
莱振站在船尾,目光盯着那艘翻扣的船,一言不发。船毁了,人死了。试航,彻底失败了。消息传回岛上,全岛震动。新船试航失败,断桅覆舟,死了三个人。
一众守旧之人率先鼓噪。子癸带着一群人,堵在工造司门口,嚷嚷着:“我就说!奇技淫巧靠不住!老祖宗传了百多年的方头船,好好的,非要改什么尖底双桅,这下好了吧?船毁人亡!”
“就是!违逆水性,渊神降怒了!”“赶紧停了新船,改回方头平底!不然还得死人!”“任衡呢?让他出来!他造的破船,他得负责!”
一群人吵吵嚷嚷,越围越多。
子癸还特意跑到议事帐,找妇妤告状:“大统领,这新船不能再搞了!三条人命啊!再搞下去,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老祖宗的方头船用了这么久,稳当得很,何必折腾这些奇技淫巧?”
妇妤没理他,只是问:“任衡呢?”“在工造司,勘验断桅残件。”亲兵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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