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壬午,雨林岛西北岸。船队靠岸给养的第三日,就出事了。
最先倒下的是登岸采料的水手。头天还好好的,次日旦时,就有三个人发起了热,浑身滚烫,上吐下泻,站都站不稳,只说头重脚轻,胸口发闷,像有块石头压着。
“是瘴气。” 陈医官跟莱振说,蹲在病人床边摸了摸脉,“湿热密林里的浊郁之气,侵了身子。轻者乏力腹泻,重者高热不退,得赶紧治。”
莱振应了一声,攥紧栏杆,目光落在榻上病人身上:“用什么药?”
“藿香、佩兰、苍术,都是驱瘴的。” 陈医官颔首,“中原南方瘴气,都是这么治的,管用。”
药很快熬好了,给三个病人灌下去。可至昃时,不但没好,反而又倒下了十几个。症状一模一样:发热、腹泻、浑身乏力,有的还开始说胡话。
陈医官的脸色变了。“不对。” 他蹲在病人床边,摸着脉,“中原的瘴气方子,怎么不管用?”
第三日,疫情彻底爆发了。自宵中至昧旦,又倒下了几十个人。登岸采料的、搬淡水的、砍柴的,只要上过岸的,大半都中招了。轻重加起来,近百人。其中二十三个是重病,高热神昏,说胡话,有的还抽搐,眼看着就不行了。
陈医官带着医徒们连轴转,换了好几个方子,驱瘴的、清热的、止泻的,什么都试过了,就是不管用。至第三日暮时,第一个重病病人没挺过去,死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宵中之内,连殁七人。
都是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前一日尚气力充沛,说没就没了。
营地之中,人心沉沉。
“这是什么病啊?怎么这么厉害?”“中原的药都不管用,这可怎么办?”“是不是…… 是不是触怒了什么山神?”“我就说不该上这岛,密林里邪性得很……”
惊惧在众人之间散开。没病的人不敢上岸了,躲在船上,连靠近岸边都怕。有病的人被别居在岸边的棚子里,没人敢靠近,送饭都是远远扔过去。
莱振站在岸边,打量着棚子里横七竖八的病人,脸色发青。他带了两艘运船、一艘尖底舰,三百多号人,这一下病倒了近三分之一,还死了人。
“陈医官,还有别的法子吗?” 他问。
陈医官摇了摇头,语声沉缓:“中原的方子都试过了,不管用。这地方的瘴气,跟中原的不一样…… 我没辙了。”
莱振咬了咬牙。不能就这么等死。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兵:“岛上的土著呢?上次互市的时候,不是见过几个岛夷吗?找过来!他们住这儿,肯定有法子!”
“是!” 亲兵立刻带人去找了。
第三日旦时,人找来了。是个本地岛夷的老向导,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阿土。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刻着纹身,会说几句简单的雅言。以前跟商队做过互市,换过铜器、盐巴,算是熟人。
阿土被带到别居棚外,往里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土著话。翻译过来大概是:“瘴气,厉害,死人多。”
“你有法子治吗?” 莱振问,“治好了,重重有赏,铜器、盐巴,随便你要。”
阿土想了想,嗯了一声:“有法子。山里的药,管用。”
他转身就往林子里走,莱振赶紧让人跟上。阿土在密林间辗转许久,采了一堆草药:有带刺的藤蔓,有气味辛辣的草根,还有几种叫不上名字的叶子。满满一筐,绿油油的。
回来之后,他又让人拿出槟榔和草果。槟榔切片,草果拍碎,配上采来的山草药,一起放在陶锅里熬。熬出来的汤又黑又苦,气味刺鼻。
“这个,喝。” 阿土指着药汤,比划着,“热的,喝下去,出汗,就好。”
陈医官望着陶中黑汤,迟疑开口:“这…… 能行吗?这些草药都没见过,万一有毒……”
“都死人了,还管有没有毒?” 莱振一把端起药碗,“先给重病的灌!死马当活马医!”
他亲自端着药碗,走到一个重病病人床边,捏着鼻子就往下灌。一碗药灌下去,过半刻漏,病人身上渗出汗来,热势稍缓,神智清明些许,不再妄语。
“管用!” 莱振声线一振,“快!全都熬上!所有病人都喝!”
药汤一锅接一锅地熬。所有病人,不管轻重,都喝。重病的一天喝三碗,轻症的一天喝两碗。
同时,按阿土的建议,把病人从低洼的河谷棚子里移到了高处通风的山坡上。低洼地水汽淤积,瘴气重,越待越严重;高处通风好,空气干净,好得快。
移到高处之后,效果更明显了。至当日昃时,就有十几个轻症的病人退了热,能坐起来了。重病的也稳住了,不再死人了。第二日,又好了一大半。第三日,疫情彻底控制住了。
九十七个病人,死了十一个,剩下的八十六个,都好转了。重病者折损近半,局势总算稳住。
陈医官望着渐次好转的病人,心中又愧又敬。他拉住阿土细细问询,草木之名、取用之法、分量多少,逐项记下。
阿土也不藏私,一样一样地告诉他,什么草治什么病,什么根配什么叶,说得错不了。
陈医官一边听一边记,记了满满两片帛。他以前总觉得,中原的医术是最好的,蛮夷的土方子都是旁门左道。现在才知道,此方只合中土,远岛疫疠,自有它的治法。每个地方的病,得用每个地方的药来治。
照搬中原的方子,到了南渊,不好使。
疫情稳住了,营地也渐渐恢复了秩序。没死的人,都在慢慢康复。死了的十一个,就地安葬在山坡上,立了木牌,写了名字。
莱振立在木牌之前,默然良久。十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要是早知道找本地土著问方子,说不定能少死几个。
“都记下来。” 他跟身后的书记官说,“瘴气的症状、土方的方子、防护的法子,一条一条,全记下来。往后再靠这种岛,就知道怎么防了。”
“是。”
陈医官也在整理。他把这几日的病症、药方、疗效,还有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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