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尚且未亮，门廊两侧的火把烧了一夜，还亮着点昏黄的光，若隐若现地漫过石柱上模糊的家族纹样，一直铺到外面的石板地上。

可照在这块石板地上的光，却比它本该有的样子更亮一些。那多出来的光亮来自二楼的某间房间，窗户微微敞着，亮光便从窗口倾泻下来，与火把的光交织在一起，铺在石板地上面。

那是秦宿的房间。

早在十多分钟以前，那里就亮起了灯，高挑的人影慢慢悠悠地走出大门，火把微弱的亮光扫过他的脸，只一瞬，又重新被黑暗吞没。

通往花园的小径尽头，有人已经在那里等他。他的步调丝毫没有变化，始终慢慢悠悠，然后和对方一起往花园更深处走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之后，一道黑影就从转角的黑暗中快步走了出来，脚步匆忙，全程低头看路，模样被黑暗完全淹没，在来到门廊之际被火光扫了一瞬，才照亮那张脸，是事务官。

外面的风正冷，地上凝着冰霜，他裹了裹斗篷，神情看起来很严肃，走得也极快，很快就走到了洛伊的房间门口，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急忙推门而入：“殿下……”

按平时来说，现在远不是洛伊起床的时间点，此时此刻，洛伊应该还睡得正沉。

谁知一开门，床上空无一人。

一片黑暗的房间里，只见洛伊趴在墙角，耳朵紧紧贴在墙上，一脸严肃地听着什么，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里。

事务官那到了嘴边的话愣是给噎了回去，转而问道：“您在干什么？”

他来得太突然，洛伊赶紧伸出食指抵在自己唇上，说：“嘘，别说话。”

昨天，秦宿向安森王子发出了邀约，他们两个人要做什么，洛伊心里有自己的数。偷听行为算不上磊落，可即便要听到那种动静，他也还是非听不可。

他必须得知道他们之间要说些什么，他也必须得知道，基蓝公爵究竟在考量些什么。

所以他从很早的时候，就耐住性子探听着隔壁的动静。可他听了很久，隔壁愣是一点声响没发出来，就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考虑到或许是墙太厚，从而隔绝掉了大部分声音，他便越贴越近，脸一点点贴向墙面，一直到侧脸几乎完全贴死在墙上。

就是在这个时候，事务官来了。他本能的觉得不解，突然又想到点什么，招手让事务官过来：“你也来听。”

看他如此正经，事务官即便不理解，依然立即走上前，学着洛伊的样子，贴在墙面听了起来。过了一会，洛伊问他：“听见了吗？”

事务官感到些许困惑：“听见什么？”

洛伊又问：“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事务官仔细听了一听，如实答道：“没。”

“我也没有。”洛伊同样感到些许困惑，“真是奇怪。”

“别奇怪了，殿下，”事务官说道：“您先听我说，您知道……”

话还没说完，洛伊就打断了他，转而研究起这面墙：“是不是这墙太厚了。”

他看起来根本没听人说话。事务官只好重新说道：“您知道安森王子对公爵大人是有所企图的吗？”

“知道啊，”洛伊瞪着这堵墙，“就是因为知道，我才在这里偷听的。”

谁知墙太厚了，什么都听不见。

听到他这样说，不知道为什么，事务官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感到欣慰。他莫名想，真不愧是殿下啊，如此努力。

虽然努力的方向错了。

但不管怎么说，努力就是努力，即便努力错了方向也没关系，还有他在，他能挽回这种无用的努力：“殿下，他们两个人在下面花园里，我刚才碰巧看见了，他们不在隔壁。”

“什么？”洛伊转过头：“不在隔壁？”

事务官点头：“是的，殿下。”

怪不得什么都听不见呢，原来根本没有人在，洛伊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所以才像个笨蛋一样听了那么久都没发现问题。

他赶紧就追了下去，出门的时候还低声嘀咕道：“晨练干嘛跑花园去。”

他的声音很小声，加上事务官忙着去拿斗篷，有些分心，也就没能听见他说什么。

洛伊没等他，独自走得快步流星，只问道：“你确定他们去了花园？”

事务官不理解为什么他一遍一遍地确认：“确定。我还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说了什么？”

“听到的不多，只听到了句什么‘协议’，隔得太远，听不清楚，我本来想跟上去，可是那座花园实在太大了，只是探个头的工夫，他们人就不见了。”

这不就相当于什么也没听见吗？

洛伊索性命令道：“记得放机灵点，待会进去千万别被发现，要是搞砸了我可饶不了你。”

事务官脚步一顿：“殿下，我还是不进去了，您一个人去吧。”

洛伊看了他好几眼，有点没回过味来。

“您听我说，殿下，就算公爵大人发现了您，他也一定不会为难您。但是我不一样，他一定会为难我。”

洛伊忍不住说道：“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虽然他的确想去，可哪有让主人去冒险，臣子自己躲着的？

“不，殿下，不是我在规避风险，更不是我在自保，您误会了。您该知道公爵大人对您的偏爱，您得利用您的优势。”

洛伊猛然回过头。

“偏爱？”

“当然是偏爱，公爵大人对您一定是喜欢得不得了的，不然何至于要偷您的衬裤？想想那样的场景吧，深更半夜，枕着您的衬裤安睡，还将您的衬裤捧在手心，这如果不是喜爱到了极致，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洛伊沉默了一下：“那不叫偏爱，那叫变态。”

不仅变态，还私生活混乱。

“可变态的出发点，不就是喜爱吗？甚至可以说已经喜欢到无法自持了，不是这个道理吗？”

“……”

是这个道理吗？

说话间，两人到了花园入口，事务官原本还想说点什么，洛伊已经不乐意听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此时的花园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漆黑，地平线若隐若现亮起了天光。

天要开始亮了。

洛伊在花园里绕了好半天圈子，别说人影了，鬼影都没见着一个，就忍不住急躁起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么冷的天出来见面，也想不明白基蓝公爵到底想要干什么。

明明如今已经是国王之下第一公爵，不管安森王子会承诺些什么，承诺得有多好听，在别人的王国里，都绝无可能再拥有同样崇高的地位。

他不觉得一个足够聪明的人，会放弃掉现有的权势地位，转而投身一个全新的无法把控的王国。那样做的风险太大，不论怎么看，都是不值得去冒险的。

再加上，明明之前的态度很坚决，就算一夜情了，也没给安森王子说话的机会，现在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但愿真相不会太糟糕。

继连续兜了几圈圈子，天色越发地亮起来，却仍旧一无所获之后，洛伊开始怀疑他们可能已经不在花园。

事务官只说看到他们去了花园，这并不代表他们会一直花园里。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立马就调转了方向，准备前往主建筑。没想到刚走两步，远远的，就看到两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前方。

他下意识闪进树篱后面，小心翼翼地躲进草丛里。

他们没有发现他，继续朝着这边走过来，等走得稍微近了些，安森王子的声音才隐隐约约传过来：“公爵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考虑的必要。”秦宿语气平淡，似乎对他这一早上的提议都提不起兴趣。“我还有点事情要忙，今天就到这里吧。”

“您要忙的事情，是去教养贵国的王子殿下吗？”

秦宿停下脚步。安森王子接着说道：“如果是因为他对您一味的讨好，让您觉得他不足为患，那么我想我有必要提醒您，别忘了，他也是王室的人。”

他在提醒他，王室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打压，这件事从来不是秘密。

秦宿闻言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安森王子顿了顿，说道：“看来，您对我的提议完全不感兴趣。”

不等秦宿开口，安森王子又自顾自往下说道：“没关系，现在不感兴趣，但很快，您就会感兴趣了。”

他说得如此笃定，听得洛伊都谨慎了起来，耐心地等着后话，可在这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却再没听见半点交谈的声响。

他奇怪地抬起手，轻轻拨开几片树叶，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望过去。

安森王子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似乎已经走了好一会。

他望过去的时候，只看到蹲在草丛边的秦宿，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秦宿低头拿着什么东西往地上放。

秦宿的身影挡住了部分视线，看不见往地上放了什么，直到起身离开，那东西才出现在视野里。

在秦宿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洛伊都没有动作，他的视线透过叶片间的间隙，落在那东西上面。

他久久看着那里，心底泛起疑惑。

那里放着一块鸡胸肉。

想起和安森王子相处时那傲慢的高位姿态，和他相处时的可恶，以及刚才放那块鸡胸肉时，从未见过的温和，他不禁陷入了迷惘。

他就看着那块鸡胸肉，一直看着，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发虚，眼前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正出着神，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目光重新聚拢的瞬间，他看到草丛深处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前爪，伸向那块鸡胸肉，将它一点一点往草丛里扒。

那是一只小猫。

-

“你怎么一直躲着呢……”

自言自语般的声音在书房里轻声响起。

洛伊趴在绵软的地毯上，手撑着地面，视线穿过书架底部的缝隙，和缩在角落里一团小小的黑影隔空相望。

这团黑影便是花园里那只终于现身的小猫。

小猫胆子很小，他一开始没打算把小猫抓回来，可它的身上有伤口，看起来还不浅，就让仆人一起想办法抓到了它。

刚开始，它身上脏兮兮的，血也糊成了一团，好不容易给处理好，结果一个不留神就窜到犄角旮旯里躲了起来，一整天不吃不喝，该试的方法都试过了，就是不出来。

对峙间，几声纸张翻页的声响轻轻地传来。

秦宿临窗而坐，低头看着汇报文书，眼也不抬地端起手边的水杯，漫不经心地说道：“把猫粮和水放在那儿就行了，不用管它，它自己会出来吃的。你在那里它反而不敢出来。”

洛伊下意识挪开视线，脸上闪过一丝困惑，视线顺着地面延伸，停在覆在地毯上面的影子上。

他看着那道从窗边投过来的影子，慢慢撑着地面，从地上爬起来。起身的时候还低声嘀咕道：“猫粮……”

好奇怪的说法。

奇怪归奇怪，可转念一想，猫的粮食，可不就是猫粮么？兴许是地方性的用词也说不定。

既然猫的粮食叫猫粮，那狗的粮食就叫狗粮，马的粮食叫马粮。

人的粮食叫……

哦，不能那么叫。

他耸耸肩，把装着“猫粮”和水的碗又往里推了推，才回到书桌旁坐下，和秦宿一样，也拿起汇报文书看了起来。

一整天下来，猫的食物和水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小猫一直没出来过，始终瑟缩在角落。

第二天也是如此。

直到时间来到第三天，洛伊发现肉和水都变少了，他当即趴下去往书架里面看，却没发现猫的踪影。

秦宿还是坐在窗边的那个位置，低头看着文件，眼也不抬地说道：“在我沙发下面。”

洛伊就过去蹲下，往沙发底下一看，果然，那团毛球蜷在最深处，两只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有些失落地说：“原来它更愿意靠近你。”

秦宿仍旧低头看着文件，随口答了一句：“我早上来的时候，它其实在书桌上。”

洛伊一下子抬起头：“真的？”

“假的。”

洛伊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回去坐下，他原本挺不高兴的，结果拿起手边的汇报文书，发现上面多了半截小小的爪印，像是小猫不小心踩到未干的墨迹留下的。他伸手摸了摸那印痕，一下就高兴起来：“它真的来过我这里。”

他高兴地看着那枚不完整的爪印，喋喋不休地说道：“书上说，猫愿意来到有我气味的地方停留，说明它已经开始试着接受我了。只要让它感到安心，环境没有危险，它就会慢慢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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