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天晴,盛乡西山翠绿欲滴,尤其是半山腰,绿的格外耀眼,远看仿佛成了西山脖颈上的绿丝带,盛乡人大多数人家都祖坟都位于山麓,这里藏风聚气,是墓葬的吉地。
山间小道上,一道白色伶仃的身影缓行半山腰上,身后传来一声嘹亮的女声。
“小苏辛,又来找竹哥的坟头啊?”
身着白衣,挎着竹编篮的圆脸小青年苏辛应声回头,见到不远处的中年妇人,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
苏辛眼里带着些惊喜:“张娟姐,你也来看你丈夫吗?”
张娟点点头,介绍起身后的年轻男子:“我儿子江朱,今日难得有空跟我一起来看他爹。”
“那怎么不带些……”还没等苏辛说完,张娟便漫不经心打断道:“死了那么多年,还想吃多好?本来我也不想来看他的,可是……”
张娟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望向江朱:“我儿子有幸进了仙门当外门弟子,这种事情那能不通知他爹?”
如今世道想要出头,要么会读书做官,要么生有灵根拜入仙门。
这两条路,后者要比前者更风光。
皇帝都将仙门中人奉为座上宾,重金求灵药续命。
京城中的名门望族中若有杰出的后代被仙门选中,那是要大摆宴席足足庆贺三日的。
盛乡离京城不远,能出一个进入仙门的年轻人,即使是个外门弟子,那也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
“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呀!”苏辛真心实意地替张娟高兴,“我听说能成为仙君的人都是万里挑一,张娟姐姐,你太有福气啦!有这么出息的娃,你往后的日子肯定越过越舒坦哩。”
苏辛并不是盛乡人,而是从西北嫁过来的,说话带着些西北口音。
即便苏辛已经刻意收敛,可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苏辛的口音便如同藏不住的狐狸尾巴一般冒了出来。
盛乡人排外,因为这件事,乡里许多人对苏辛格外鄙夷。
可张娟却和苏辛走得格外近。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苏辛此人心思单纯,表里如一,不像盛乡其他人那样面上带笑,心里藏奸。
若是张娟同旁人说起儿子的喜事,大多数乡民面上假惺惺地祝贺,却会在心里暗骂道这种祖坟冒青烟的好事怎么会让这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摊上。
那些人巴不得江朱赶紧被赶出仙门。
“那是自然。”张娟微微抬起头,现在她听着苏辛的口音都觉得格外顺耳。
张娟想到什么,试探性地问道:“我听说文家刚把你从文家主宅赶到乡西头的小院……”
苏辛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他们说,我是丧门星,新婚当夜就克死了竹哥,如果再住在文家主宅会破坏文家后代的运道,连文哥父母生前留给文哥的产业也被他们夺走了,说我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夫不该拿文家的财产。”
张娟很不赞同地摇头:“文家的人也太过分了!不告诉你竹哥埋在哪也就算了,现在竟连竹哥的产业霸占!他们根本就是欺负你一个人在盛乡孤苦无依,才敢这么猖狂!”
苏辛眼眶微微泛红,慢慢抬起头。
站在张娟身后的儿子江朱心中微微一震,莫名想到那句话,要想俏,一身孝。
“原来你就是母亲说的那个文家新媳妇,母亲常同我提到你呢”江朱情不自禁道,“你日后要是有困难,或者是要用钱,可以来青岚剑宗来找我。”
苏辛依旧强撑着脸上的笑:“没事的,我一个人生活用不了太多钱的,而且一个人住在西边小院里也很清净。”
“我现在就想去见见声竹。”文家不肯告诉苏辛文声埋在哪里。
西山太大,即使苏辛已经在西山连着找好几日文氏祖坟,依旧一无所获。
张娟扫了眼苏辛篮中的东西,满满的纸钱,一壶酒和一包酱牛肉。
自己住最差最偏的小院,穿最粗糙的白衣戴孝,却依然把自己仅剩不多的钱买最好的祭品。
“对竹哥,你倒是舍得。”
苏辛认真道:“声竹他值得最好的。”
“你对竹哥是真好,可惜……你们命不好。”张娟长叹一声,“这样,你先跟着我和江朱去盛乡的坟地,等祭拜完朱江他爹,我和朱江带着你去文家的祖坟找文声竹的墓地。”
苏辛连忙点头,跟着两人往前走。
一刻钟不到,张娟便结束了祭拜,招手让江朱来丈夫墓前磕头了事。
“跟你爹说说最近有什么难事,让他在天上发发力,好尽个做爹的本分。”
江朱连着磕了三个头,对着自己的父亲絮叨起自己的近况。
“爹,不孝子许久没来看您了,近几年您在那边过得还好么?儿子做了过几日便要离开盛乡同云霄道宗的前辈们外出历练,望您能保佑儿子,若是有幸能得了机缘,得到云霄道宗前辈们的赏识,说不定真能成为仙君。”
“什么是云霄道宗?”张娟听到儿子这么说,忍不住开口问道,“十里八乡,青岚剑宗还不够好?”
“那可是仙门第一大宗!”江朱眼里带着向往,“青岚剑宗背靠青岚山,在我们盛乡很有名,可是摆到云霄道宗面前,便是小巫见大巫了。要是我能进云霄剑宗的话……”
说到这里,江朱嘴角忍不住翘起,转头却见到两张迷茫的脸。
隔行如隔山,像张娟苏辛这样的平凡百姓对仙门诸事不了解,实在是太正常。
“哎呀,仙门百家你们不认识,但裴栖川你们总知道吧。”
江朱道:“我们此次要去江陵旧城执行的差事就同裴栖川有关。”
“可裴栖川已经死了三百年了么?”苏辛忍不住出声道。
莫说苏辛,即使是最偏远山沟中的三岁小儿,也知道裴栖川这个名字。
三百年前横行天下,无恶不作的魔头,现在最常用被父母们来吓唬哭闹不止的孩童:“再哭,就让裴栖川把你炼成没有意识的魔兵。”
江朱眼神闪烁几下,没有继续往下说任务的事,反倒跳转话题,感慨道:“其实裴栖川在入魔前曾经是云霄道宗的门下弟子,当今云霄宗主的师弟,在未入魔前常外出历练,留下许多秘境。听说此人天资卓绝,不是万里挑一,而是万中无一,此等人物,何苦入魔?”
“说不定是天生的坏种。”张娟冷哼了一声,“听说他成魔后无恶不作,灭了好多个小仙门。”
苏辛连忙应声附和:“张姐姐说得对,这人就是天生的坏种。张姐姐,我们现在能去……”
江朱说得尽兴,抢声道:“我还听说,裴栖川当初压根没死,只是面对众多仙界大能害怕了才假死逃生。”
江朱说着说着,不自觉转眼望向一旁的苏辛:“苏……辛兄弟,你说这魔头要是活着,会去哪?”
苏辛抬头望天,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隐隐有些下雨的迹象。
他心里有些着急。
“三百年前的事,谁又能知道?就算这魔头活了,也不我们这些人能遇到的。”苏辛并不关注什么死了三百年的魔头,他现在只想找到丈夫的墓。
“张娟姐姐,求您领着我去文家祖坟吧。”
张娟在盛乡生活了五十年,对盛乡各家的祖坟位置了如指掌。
她领着苏辛去了往南走了三里,又向西走了五里。
山半腰一片偌大茔地,青石牌坊矗立山口,数座石冢依山排布,青石碑碣森然,四周松柏苍苍。
“这就是文家祖坟,藏在西山深处,你找不到也正常,去找竹哥的坟吧,我们给你在这里望风。”
苏辛颇为感激地望了眼张娟,快步走进坟茔间,低头挨个查看。
半个时辰后,苏辛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声音格外失落:“我仔细看过了,没有声竹的墓。”
“没有?”张娟挑了挑眉,“文家祖坟里没有竹哥?”
苏辛几乎要哭出来了。
“也有可能……”江朱冷不丁说道,“是埋在山顶了。”
“葬在山顶?”苏辛从没听说有人死后会埋在山顶。
江朱点点头,目光注视着苏辛:“文家那些人既然侵吞了文声竹的财产,多半会害怕文声竹生怨回来找他们。葬在山顶,山顶四面凌空,八方风吹,亡魂很难长久盘踞。”
“你要不去山顶看看?”
江朱很快摇了摇头,西山山麓平缓,可从山麓到山顶道路奇险,行走艰难,若是要爬上去只怕要整整半天,稍有不慎便会滚落山坡。
苏辛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寡夫又怎么能走下来?
“我要爬上去找。”苏辛坚定道。
张娟见苏辛心意已决,便说道:“那让江朱陪你去好了,山路难行,有他照应着,我放心。”
苏辛连忙摇头,摆着手无比诚恳道:“我自己去就好了。张姐和江兄弟已经帮了我许多,从这里爬到山顶要花好长时间,江兄弟明日就要起身走撒,今天要好好歇着哩。”
苏辛走了两步,又想到什么,从怀中拿出两枚木符来,“这是我雕刻的安木符,效力浅薄,只能挡山野精怪、寻常邪祟侵扰,张姐和江兄弟收下防身吧。”
张娟收下木符,心里又叹了口气,苏辛软绵绵又不爱麻烦旁人,还知恩图报,多好的一人。
可他偏偏是一个没了丈夫,偏又手握巨额遗产的寡夫,这种境地下,苏辛又怎么会不被人欺负呢?
江朱看着苏辛伶仃的背影,上前一步喊道:“苏兄弟,若是天黑了就别爬了,要尽快回家,近几日我听说盛乡里有走尸的踪迹,不安全!”
从山腰走到山顶,苏辛摔了好几跤,手脚都磕破了皮,终于在一瘸一拐的走到山顶来。
西山的山顶半点翠意也无,只有光秃秃的土地和几棵干枯的树木枝干,枝干上伫立着几只黑色乌鸦睁着黑亮的眼睛盯着来人。
苏辛擦了擦额头的汗,环顾四周,因为没有什么遮挡,苏辛一眼便见到了那处没有立碑的孤坟。
这座孤坟在枯树环绕之中,坟头并不大,甚至有些寒酸。
这会是文声竹的坟墓么?
苏辛走上前,仔细端详着座孤坟。
这坟的封土是新翻出来的生土,颜色偏鲜黄,土质松散,土层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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