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随缘堂门前便挂起了红绸。

王婶从街口一路指挥到院里，一会儿嫌灯笼挂得不正，一会儿又嫌喜字贴歪了，忙得脚不沾地。

“往左一点！”

“哎，再往左！”

“你们几个小子别偷吃糖，等新郎来了再抓！”

院子里七八个孩子蹲在石阶边，嘴上应得好好的，手却已经摸进了装喜果的竹筐。

王婶一回头，顿时瞪眼：“我看见了！”

孩子们哄地散开，一片笑闹声里，只见随缘堂正门两侧挂着大红绸结，檐下垂着红灯笼，连院里那棵桂树都被系上了红带。

唯一不见的，是澜娘平日最喜欢的那块木牌——医缘到了，病自然好。

“我的牌子呢？”她坐在内室镜前，隔着半间屋子问。

王婶正替她理喜服，头都没抬：“收起来了。”

“万一有人要来呢？”

“你平时日上三竿才开门，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倒惦记起接诊了？”王婶没好气地说了她一句。

澜娘倒不是真想看病，只是今天实在比开诊还累得慌。

从天还没亮开始，她就被按在镜前折腾，头发梳了又梳，眉描了又描，连嘴唇都被涂得比平日红上许多。

她平日梳头，一根簪子便能解决，如今满头珠翠，压得脖子都有些酸。

“姑娘家嫁人，梳头是大事。”

喜娘拿过木梳，从澜娘发顶缓缓梳下。

“一梳梳到底。”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

铜镜里的人，是她，又不像她。

澜娘走了神，低头看着身上的嫁衣。

大红色的绫罗贴着腰身往下铺开，袖口和领缘都压着细细的金线，裙摆绣着大片并蒂莲，日光照来，莲瓣边缘便隐隐泛光。

“低头。”王婶替她插最后一支簪子，澜娘乖乖低头。铜镜里，少女眉眼被喜色衬得格外明艳。

沈渊那边却比澜娘那里安静得多。

新买的宅子不大，两进院子，就在随缘堂隔壁街。

院里今日也挂满了红。

沈渊站在廊下，一身喜服。

他素来穿得清简，青黑居多，如今忽然换成大红，反倒把眉目衬得越发冷峻。

王大柱围着他转了两圈：“沈兄，你这样更像去抄家，不像去迎亲。”旁边几个同僚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下一刻，一道含笑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我是不是来得正好？”

门外站着个年轻男子，一身墨青锦衣，腰间坠着白玉。他眉眼生得极好，偏偏笑意太盛，把那点矜贵都压成了几分少年气。

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抬着大大小小数只箱笼，为首一只长匣用红绸扎着。

是玄澈。

沈渊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你成亲，我还能不来？”玄澈走近，压低声音，“放心，我没带旁人，不过是些小鱼小虾化的形。对了，你那些收藏里，我挑了些凡间能用的，没搬太显眼的。”

玄澈带来的第一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整箱滚圆莹润的珍珠，每一颗都有小拇指肚大小。虽不及东海珍珠那般莹白，却泛着一种柔和的青润水光。

第二只箱子里是十数件湖玉，颜色从烟青到墨绿不等。

第三只箱子里装的是几匹水纹鲛绡，已经被特意收了灵光，看起来只像上好的轻绸。

另有一匣珠钗、玉佩和小件摆饰。

王大柱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沈兄，你家……挺有钱啊。”

玄澈在旁边笑得很乖：“都是些不值钱的。”

王大柱看看那一匣珍珠，又看看两兄弟，选择不说话。

迎亲队伍锣鼓一响，半条街都热闹起来。澜娘在屋里听见动静，莫名还是有些紧张。

随缘堂大门紧闭，院里院外却全是笑声。

王大柱站在沈渊身后：“沈兄，今日可不是县衙，这门得自己叫开。”

沈渊站在门前，低声问：“怎么叫？”

“哎哟，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怎么跑吧。”玄澈拉他，“我来。”

随即高呼：“清河沈渊，此番前来，求娶澜娘！”

院子里面顿时一片起哄声。

红封一封封从门缝递进去，门里孩子抢成一团。好一阵后，门终于开了。

门既已开，便是要送嫁了。王婶替澜娘盖上红盖头，眼前瞬间只剩下一片红。

她低头，只能看见自己红色的裙摆，也不知为什么，心口突然跳得快了些。

怪事，她活了这么久，什么阵仗没见过。不过就是成个亲。

她正这么想着，外头忽然传来王大柱的声音：“沈大人来了！”

紧接着又是一片笑声。

王婶扶住澜娘：“走。”

从屋里到前堂只有几十步，澜娘却觉得今日这条路格外长。

走到门槛边时，她看见一双黑底红边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澜娘把手放上去，下一刻，沈渊握住她，掌心很暖。

虽两人的宅子离得近，花轿还是抬着澜娘兜了半座城。

新宅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县衙里有空的几乎都来了。

魏承安也在。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一身常服，玄澈进门以后，第一眼便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玄澈先笑，随后便转头去和王婶说话：“婶子，这个放哪里？”

王婶一看这么俊俏又嘴甜的小伙子，立刻喜欢得不得了：“你是沈文书弟弟？”

“是。”

“今年多大？”

“二十。”

“可成亲了？”

这问题一出，旁边几个婶子都看过来。

玄澈依然笑眯眯：“未有妻子。”

王婶立刻热心起来：“那正好，我娘家有个侄女——”

玄澈忙补了一句：“不过家里已有三房姬妾。”

王婶张着嘴，旁边婶子的笑也僵住了。

玄澈还很无辜：“怎么了？”

王婶半晌才道：“没怎么。”说完转身就走，原本围着他的几个满脸热络的婶子也散得干干净净。

玄澈站在原地，看着众人背影，一脸不解。

魏承安的目光落到玄澈身上。

沈渊说自己出身寻常，可这个弟弟，言谈举止，衣饰气度，都不像普通门户。更何况方才送来的那些彩礼。

魏承安视线轻轻一转，新人正在那边过火盆、再跨马鞍，寓意去晦平安。

澜娘盖着盖头看不清，喜娘一边扶她，一边小声提醒：“抬脚。”

澜娘刚抬脚，脚尖差点碰到火盆边，沈渊立刻扶住她腰侧：“慢些。

他先过去，再站在前面等她。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离她不远。

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魏承安在上首旁侧，高堂的位置空着。

王婶昨夜还担心过，澜娘倒无所谓。

吉时已到，司仪站在堂前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沈渊与澜娘并肩转身。

澜娘盖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脚下一小片地，却能感觉到沈渊就在身边。

两人同时拜下去。

檐下红绸轻晃，沈渊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他重伤濒死，她第一句话却是：“可愿嫁我做夫君？”

后来她开始同他算账。再后来，账越欠越多，他却再也没想过真正还清。

因为若真还清了，似乎就没有理由继续留下。

“夫妻对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