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发现，洛阳城里有一种东西，比山贼还难对付。
叫作开销。
住进顾老丈的院子之后，楚家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可还没住满两日，石三斤便算出了一笔叫人头疼的账。
房钱要付。
柴米要买。
楚四还得按医者的吩咐休养，不能急着下床做活。
一家四口，眼下只有楚四嫂能做些轻省事。
而且她还得照看丈夫和两个孩子。
陆小满蹲在院里的石阶上，听石三斤一项项念下来，脸色越来越苦。
“还有吗？”
石三斤低头翻册子。
“有。”
“怎么还有？”
“这是两日的。”
陆小满抬起头。
“才两日？”
“嗯。”
“那十日呢？”
石三斤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数目重新算了一遍，才抬头说道：
“只算吃住，也要不少。”
陆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
里头剩下的铜钱，远远填不上这个数。
他忽然说道：
“三斤。”
“嗯？”
“你以后千万别当我饭馆里的账房。”
石三斤一怔。
“为什么？”
“我好好的一碗饭，被你一算，连香味都没了。”
石三斤想了想。
“那饭馆会亏钱。”
陆小满仰头长叹。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石三斤笑了。
不过笑过以后，两人又安静下来。
因为账不会自己变少。
……
楚四嫂正在井边洗衣裳。
她听见两个少年说话，却没有立即过来。
直到石三斤把册子收好，她才走到他们面前。
“小满，三斤。”
两人赶紧站起来。
“楚嫂子。”
楚四嫂手里拿着一件缝过几次的旧衣裳。
“我有件事想同你们商量。”
陆小满点头。
“嫂子请讲。”
“往后家里的房钱、饭钱，你们不必再替我们操心。”
陆小满一怔。
“嫂子……”
楚四嫂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心。”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可楚家不能一直靠旁人养着。”
石三斤认真道：
“我们也没养得起。”
陆小满赶紧瞪他。
“三斤！”
楚四嫂却笑了。
“我知道。”
她轻声说道：
“所以更不能叫你们替我们担着。”
陆小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四嫂继续道：
“我从前在家里做过针线活。逢年过节，邻里也有人拿衣裳来请我缝补。”
“嗯。”
“如今虽不能种田，手总还在。”
她抬起头。
“我想找些活做。”
陆小满望着她。
过了片刻，认真点头。
“好。”
楚四嫂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小满？”
“嫂子想做活，那便找。”
陆小满说道。
“我去帮您问。”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
“不过得先问周郎中和沈姑娘，您如今白日能离开楚四哥身边多久。”
楚四嫂点头。
“我明白。”
陆小满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衣裳。
针脚细密。
几处补丁虽然用的不是同色布料，却缝得很齐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嫂子。”
“嗯？”
“您除了补衣裳，还会做别的吗？”
“会些。”
“例如？”
“缝被褥，改衣裳，做鞋面。”
她想了想。
“从前给孩子们做过棉衣。”
陆小满点头。
“我知道了。”
石三斤看着他。
“小满，你想到什么了？”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笑了笑。
“先去问个人。”
……
曹掌柜正在院里检查一辆旧货车。
车夫老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磨断的麻绳。
“这根不能再用了。”
老许说道。
曹掌柜点头。
“换。”
“还有车篷，昨夜漏了两处。”
“补。”
“可明日便要装货。”
曹掌柜皱眉。
“不能明日装？”
老许苦笑。
“明日不装，后日便赶不上下一处商队会合的日子。”
陆小满进门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眼睛一亮。
“曹掌柜！”
曹掌柜回头。
一看见他，便皱起眉。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
陆小满笑道：
“找您说件事。”
“又是楚家的？”
“是。”
曹掌柜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陆小满见他脸色不大好，赶紧说道：
“这回不是借钱。”
曹掌柜抬头。
“那是什么？”
“找活。”
“给谁？”
“楚嫂子。”
曹掌柜一怔。
陆小满将事情讲了一遍。
听见楚四嫂会做针线，曹掌柜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看向老许手里那块破车篷。
“补这个？”
陆小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车篷是粗布缝的。
边角磨坏了几处。
其中一道裂口很长，已经能看见底下的绳结。
他想了想。
“能不能补，得让楚嫂子看。”
曹掌柜点头。
“这话倒对。”
陆小满又问：
“您这里还有其他要缝补的东西吗？”
老许先开了口。
“多着呢。”
他指向库房。
“装货用的布套、车上的软垫，还有旧麻袋。大的未必好补，小的倒不少。”
陆小满忍不住笑起来。
“那正好！”
曹掌柜却抬手。
“先别高兴。”
陆小满赶紧收住。
曹掌柜说道：
“针线活也分能不能经用。”
他指向车篷。
“这东西若只补得好看，半道再裂开，货物淋了雨，损失可比补篷的钱大。”
陆小满点头。
“明白。”
“所以得先试。”
“怎么试？”
曹掌柜将一只破旧布袋递给他。
“拿回去。”
“让她补好。”
“若经得住用，再谈别的。”
陆小满接过布袋。
低头看了看。
袋底破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他认真抱拳。
“好。”
曹掌柜见他转身便走，忽然又叫住。
“陆小满。”
“在！”
“工钱先说好。”
陆小满一怔。
曹掌柜说道：
“这袋子若补好，我给工钱。若不能用，便不算。”
陆小满点头。
“应该。”
“还有，往后若接了活，就得按约定交。”
“明白。”
曹掌柜望着他。
“这回不找我借钱，倒肯替别人找活了。”
陆小满笑了笑。
“钱借来了也得还。”
他说。
“不如先看看能不能挣。”
……
楚四嫂看完那只布袋，没有立刻动针。
她先把袋底翻过来，摸了摸磨损的边。
又问：
“这袋原先装什么？”
陆小满一怔。
“没问。”
楚四嫂抬头。
“总得知道。”
“为什么？”
“装布匹和装粮食，受力不一样。”
陆小满挠挠头。
“倒也是。”
楚四嫂又问：
“袋里通常装多少重的东西？”
陆小满又答不上来。
石三斤在旁边听着，忽然站起来。
“我去问老许叔。”
陆小满赶紧拉住他。
“我去。”
石三斤看向他。
陆小满苦笑：
“我拿回来的东西，连做什么用都没问清楚。”
楚四嫂轻轻笑了笑。
“也不用现在便去。”
她将布袋放在膝上。
“先看得出来，旧口子是被硬物顶破的。若只在原处补一层，装重物时还会裂。”
陆小满蹲下来。
“那怎么办？”
“得加一块结实的底布。”
楚四嫂说道。
“再沿着旧缝往上缝牢。”
石三斤听得认真。
“会更费布？”
“嗯。”
“工钱够吗？”
楚四嫂一怔。
陆小满也看向石三斤。
石三斤从怀里摸出小册。
“若布和线都得自己出，得先算成本。”
楚四嫂望着他。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
陆小满坐到旁边。
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成了三人里最不会算的那个。
不过这一回，他倒没觉得不高兴。
因为楚四嫂终于不再只是守着丈夫，脸上也有了一点做事时的精神。
……
午后，陆小满带着补好的布袋去见曹掌柜。
这回石三斤也来了。
他负责将所用的布、线和工夫记下。
曹掌柜拿起袋子，先看了一眼针脚。
又让老许装入一袋砂石试了试。
袋底没有裂。
老许提起来晃了几下。
“结实。”
曹掌柜点头。
“能用。”
陆小满眼睛一亮。
“那……”
曹掌柜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铜钱。
递给石三斤。
“工钱。”
石三斤没有立刻接。
“掌柜，料钱呢？”
曹掌柜看了他一眼。
“你们自出的？”
“布是用旧衣改的，线是楚嫂子原有的。”
石三斤认真道。
“以后若做得多，这些都得买。”
曹掌柜笑了。
“这才是做买卖。”
他想了想。
“往后的布料和针线，能由商队提供的便由商队提供。只算做活的工钱。”
石三斤点头。
“那合适。”
陆小满忍不住问：
“掌柜，您还有多少要补的？”
曹掌柜朝老许看去。
老许想了想。
“破袋有一些。车篷得先看楚嫂子能不能修。”
曹掌柜点头。
“先拿五只袋子回去。”
他说。
“补得好，再接别的。”
陆小满赶紧抱拳。
“多谢掌柜！”
曹掌柜却没有笑。
“陆小满。”
“在。”
“你可明白，这几只袋子的工钱，养不起楚家一家四口？”
陆小满慢慢收起笑容。
“明白。”
“那你还这样高兴？”
陆小满想了想。
“因为总算有一件事，楚嫂子能自己做。”
曹掌柜看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倒也是。”
……
傍晚，顾老丈来了一趟。
他原是来看院子的。
见楚四嫂坐在窗边做针线，旁边放着几只待补的布袋，便多看了两眼。
“这是做什么？”
楚四嫂赶紧站起身。
“顾老丈。”
“坐着，坐着。”
老顾摆手。
“我只是问问。”
陆小满从院里走过来。
“楚嫂子接了些缝补的活。”
老顾点头。
“曹掌柜给的？”
“是。”
老顾想了想。
“那倒是正经买卖。”
他走到院中央，又望了一眼灶房。
“不过你们若要在这里做活，有些事得先说清。”
陆小满心里一紧。
“您说。”
“院子是借给你们住的，不是租来开作坊的。”
老顾说道。
“若只是补几只布袋，自然不碍事。”
他顿了顿。
“可若以后要拉一车货来，每日都有伙计进出，那便不合适了。”
陆小满赶紧点头。
“明白。”
楚四嫂也说道：
“老丈放心。我们只做些小件，不会叫人来来往往。”
老顾点头。
“那便好。”
他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
陆小满抬头。
“老丈？”
“你们今日可听说，南天别院又在招工？”
陆小满一怔。
“招工？”
老顾点头。
“听说要在城西先起几处偏屋，木匠、泥瓦匠都在寻。”
陆小满心里微微一动。
七凤楼。
宋家虽然暂时不能动楚家的田，却已经开始在别处赶工。
他没有立即接话。
老顾见他神色变了，叹了口气。
“我只是随口一说。”
他望向屋里的楚家人。
“你们这几日，还是少往宋家附近去。”
陆小满点头。
“记住了。”
……
当天夜里，楚家吃晚饭时，比前几日多了一道菜。
不是买了什么贵重东西。
只是在稀粥之外，添了一小碟炒青菜。
石三斤将今日的工钱算了一遍。
先扣去缝补用的零碎耗费。
剩下的交给楚四嫂。
楚四嫂拿着那几枚铜钱，久久没有说话。
楚小二趴在桌边。
“娘，这是什么？”
“工钱。”
“谁的工钱？”
“娘挣的。”
男孩眼睛亮了。
“娘会挣钱！”
楚小妹也笑起来。
“娘本来就会。”
楚四嫂望着两个孩子。
终于轻轻笑了。
陆小满坐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松快了些。
不是因为钱多。
其实根本不多。
而是楚家这几日头一回有件事，不是等着别人来替他们办。
等着医者说伤能不能好。
等着官府决定田归谁。
等着陶寒亭替他们申冤。
如今总算有一样东西，是楚四嫂自己凭手艺挣来的。
可石三斤显然没这么容易高兴。
他低头看着账册。
陆小满瞥见，忍不住问：
“怎么，又不够？”
石三斤点头。
“嗯。”
“差多少？”
“还差很多。”
陆小满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等人把饭吃完再算？”
石三斤抬起头。
“可账就是这样。”
陆小满看了他一会儿。
最终笑了。
“行。”
“那便再想别的活。”
……
翌日，程六从风雨镇赶来了。
他这次没有带货。
只牵着一头驴。
脸色也比往常难看。
陆小满一见他，赶紧迎上去。
“程大哥！”
程六勉强笑了笑。
“小满。”
“您怎么来了？”
“有些事。”
两人走到院外。
程六才说道：
“宋家以后不让我送木料了。”
陆小满心里一沉。
“他们亲口说的？”
“管事说的。”
“什么理由？”
“说我办事不妥当。”
程六苦笑。
“往后宋家的货，都交给别人。”
陆小满没有说话。
他早已想到会有这一天。
可如今亲耳听见，仍觉得胸口发闷。
“程大哥。”
“嗯？”
“对不起。”
程六摇头。
“别又说这个。”
“可是……”
“我帮楚家，是我自己答应的。”
程六说道。
“你没有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陆小满抬头。
程六继续道：
“只是往后得重新找买卖。”
陆小满想了想。
“曹掌柜那里，我可以再帮您问问。”
程六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来洛阳，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
“风雨镇那边的木料生意，如今大半都叫南天别院的人收了去。”
陆小满皱眉。
“其他人呢？”
“有些不肯接。”
“为什么？”
程六看着他。
“怕得罪宋家。”
陆小满沉默。
程六又道：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怕。”
“还有人愿意做？”
“有。”
程六点头。
“我认识几个靠赶车过日子的，有的给宋家送过货，有的没有。”
他想了想。
“若能寻着不经过宋家的买卖，未必没活路。”
陆小满心里一动。
“您想自己拉一支商队？”
程六赶紧摇头。
“那可做不到。”
他苦笑。
“我连自己的车都快养不起了，哪里敢说商队。”
陆小满却没有笑。
他忽然想起曹掌柜。
又想起老许。
还有永顺货栈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夫。
单独一个人，确实很难与宋家争买卖。
可若只是几辆车，凑在一起接些不经过南天别院的货呢？
他抬头。
“程大哥。”
“嗯？”
“今日曹掌柜在不在？”
程六一怔。
“应该在。”
陆小满点头。
“咱们去见他。”
……
曹掌柜听完程六的打算，先是沉默。
随后问：
“你想替我跑货？”
程六点头。
“若有合适的。”
“可我自己的车还不够用？”
程六一怔。
曹掌柜继续道：
“我若有货，先用老许他们。除非路多、货急，才会再雇旁人的车。”
程六低下头。
“我明白。”
陆小满却忽然开口：
“掌柜，那您有没有不愿接的货？”
曹掌柜抬头。
“什么？”
“太零碎的。”
陆小满说道。
“例如一车装不满，或者得绕几处地方才能送完的。”
曹掌柜看着他。
没有立即回答。
陆小满继续道：
“您做的是大买卖。路上遇见一点零碎货，未必值得专门派一辆车。”
“嗯。”
“可程大哥本来就在风雨镇与洛阳之间跑。”
他望向程六。
“若路上几家都有东西要送，能不能凑成一趟？”
曹掌柜皱眉。
“拼货？”
陆小满点头。
“嗯。”
曹掌柜看向他。
“你可知道，拼货最麻烦的是什么？”
陆小满想了想。
“怕东西弄丢？”
“还有。”
“怕弄坏？”
“还有。”
陆小满答不上来。
曹掌柜看向程六。
程六想了想。
“怕装卸耽误时间，怕货主互相扯皮，也怕到地方后没人肯付车钱。”
曹掌柜点头。
“这才是。”
陆小满没有灰心。
他转头看向石三斤。
“三斤。”
石三斤正在旁边低头看账。
听见叫声，立即抬头。
“嗯？”
“这些能记清楚吗？”
石三斤想了想。
“能记一部分。”
曹掌柜看着他。
“哪一部分？”
石三斤认真道：
“谁家的货、多少件、在哪里装、在哪里卸，都能记。”
他顿了顿。
“可要是货主自己说货不对，光记在我册子上也没用。”
曹掌柜微微点头。
“不错。”
石三斤继续道：
“得有人当面点数、画押。”
“还有呢？”
“得先说好车钱。”
曹掌柜笑了笑。
“你倒学得快。”
他沉吟片刻。
终于说道：
“我这里确实有一趟零散的货。”
陆小满抬头。
曹掌柜却没有立即说下去。
“不过不是去风雨镇。”
“去哪里？”
“洛阳南边的驿路。”
他看了看程六。
“有几户商家要把货送到一处会合点，再交给往南走的车队。”
陆小满一怔。
“往南？”
“嗯。”
“去哪里？”
曹掌柜说道：
“有一批要转往扬州。”
陆小满的眼睛一下亮了。
……
去扬州。
这两个字，陆小满已经念叨了许多日。
先前不过是想着，总有一天离开洛阳，去看看江南的河道与码头。
可如今听曹掌柜提起，他才发现，扬州并不是远远挂在嘴边的地方。
是真有货物要去。
真有人会走。
也真需要沿路搬货、赶车、记账的人。
他忍不住问：
“掌柜，这趟能带上我们吗？”
曹掌柜瞥了他一眼。
“你倒急。”
陆小满赶紧道：
“我只是问问。”
曹掌柜摇头。
“眼下先把洛阳附近的货送清楚。”
他说。
“你们若连这一段都跑不明白，还想去扬州？”
陆小满讪讪一笑。
“也是。”
曹掌柜又看向程六。
“你愿意试一趟？”
程六点头。
“愿意。”
“车能用？”
“能。”
“牲口呢？”
“没问题。”
“那便先去验车。”
曹掌柜说道。
“若合适，我给你一趟小活。做得稳妥，以后再谈别的。”
程六赶紧抱拳。
“多谢曹掌柜！”
曹掌柜摆手。
“别急着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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