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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白衣入囚

秦差役到医馆时,天还没有亮透。

陆小满领着他穿过后院,先向正在煎药的伙计说明来意,又请人叫来周郎中。

秦差役有些奇怪。

“不是陶寒亭要见我?”

“是。”

陆小满点头。

“可他的腿伤得厉害。我怕您进去后,他一激动,又把伤处弄坏了。”

秦差役看了他一眼。

“那你请周郎中做什么?”

“让郎中先交代清楚,哪些地方碰不得。”

秦差役沉默片刻。

“你倒考虑得周到。”

陆小满苦笑。

“以前吃过亏。”

周郎中出来听明来意,脸色顿时沉了。

“你们官府若要问话,只管坐着问。病人的两条腿伤及筋骨,如今还不能站,更经不得强行挪动。”

秦差役抱拳。

“先生放心,我今日只是奉命记供。”

周郎中这才让开。

陆小满在前头敲了敲门。

“陶少侠,秦差爷来了。”

屋里传来陶寒亭的声音。

“请进。”

……

陶寒亭已经醒了。

榻边摆着一盏冷茶。

方紫霞留下的木匣仍在枕旁,那件洗旧的白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匣子底下。

秦差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陶寒亭的双腿。

“陶少侠。”

陶寒亭抱拳。

“有劳秦差爷亲自来。”

秦差役坐下。

“陆小满昨夜说,你有事要向县廨说明。”

“是。”

陶寒亭点头。

“纪行舟杀宋笑声,是我写信请他来洛阳的。”

秦差役取笔的手顿了顿。

陆小满站在门边。

虽然早已听过陶寒亭承认此事,可如今看他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秦差役将纸铺好。

“信里写了什么?”

“我告诉他紫霞遇害,宋笑声仍在洛阳。请他来替我讨这笔血债。”

“可曾明确叫他杀宋笑声?”

陶寒亭沉默一瞬。

“写了。”

秦差役抬头。

“信还在?”

“纪兄那里应当有。”

“你留了底稿吗?”

“没有。”

秦差役缓缓点头。

又问:

“他去西门之前,你可曾与他商定动手地点、时辰?”

“没有。”

“谁告诉他宋笑声要出城?”

陶寒亭看向陆小满。

陆小满当即说道:

“是我。”

秦差役转头。

陆小满迎着他的目光。

“我在街上看见宋家的车往西门走,便回来告诉纪大哥。我没有看见宋笑声在不在车里,只说那辆车可能与宋家有关。”

“你知道纪行舟打算杀人?”

陆小满喉头一紧。

“知道他有这个打算。”

秦差役停笔。

“既知道,为何还告诉他?”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昨夜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自己若不跑回医馆,纪行舟或许会先去南天别院扑个空。

宋笑声也许已经出了城。

那么方紫霞的仇,便不会在昨日得到报复。

纪行舟不会当场被拿。

陶寒亭也不必此刻面对官府问话。

可他又清楚,自己当时确实看到了宋家的车,确实想到纪行舟正在寻找宋笑声。

他不能把这些都推说成不知道。

“我怕他找错地方,误伤无关的人。”

陆小满最终说道。

秦差役望着他。

“所以你告诉了他车的去向?”

“是。”

“你跟到西门,是去帮他动手?”

“不是。”

陆小满摇头。

“我是去确认车上是不是宋笑声。”

“确认后呢?”

这一问,陆小满答不上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确认以后,他会不会真的拦住纪行舟?

若纪行舟那时没有拔剑,而是当着他的面问宋笑声,要不要偿命,他又会说什么?

他站在屋里,额上慢慢冒出汗。

秦差役没有催促。

好一会儿,陆小满才低声道:

“我没想清楚。”

秦差役看着他。

“那便照实记下。”

陶寒亭忽然开口:

“秦差爷,此事始于陶某,与他无关。”

秦差役抬头。

陶寒亭继续道:

“小满不过一个受过伤的少年。纪兄是我请来的,宋笑声也是我请他杀的。”

陆小满急忙转头。

“陶少侠——”

“让他说完。”

秦差役抬手。

陶寒亭望着案上的纸。

“我既敢请人讨债,自然也敢认。”

他声音平稳。

“你只管记。”

……

问话结束时,已近辰时。

秦差役收起供状,先请陶寒亭核对。

陶寒亭看得很慢。

看到关于陆小满的那一段时,还停下来问了一句。

“他只是见车往西门去,旁的事并未商定?”

秦差役点头。

“依他所述,是这样。”

陶寒亭这才继续往下看。

最终,他在供状上署了名。

右手虎口旧伤虽已长好一些,写到最后一笔时,仍隐隐发抖。

秦差役将纸收妥。

“陶少侠,我还须问你一句。”

“请讲。”

“纪行舟昨日已经供认,是他持剑杀死宋笑声,未称你在场。你为何要主动认下请人行凶之事?”

陶寒亭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枕边的木匣。

过了片刻,说道:

“纪兄本可以不来洛阳。”

“他原有自己的镖路、自己的生计。”

“是我写信将他叫来的。”

陶寒亭抬头。

“若今日只让他一人赴死,我往后也无颜再见紫霞。”

秦差役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此案牵涉人命,究竟如何归责,不是你一句愿意担便能担得了的。”

陶寒亭点头。

“我明白。”

秦差役收起纸笔。

“此事我会如实呈报。”

……

送秦差役出门后,陆小满没有回屋。

他站在医馆外的石阶上,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有卖青菜的。

有挑柴的。

还有几个年轻学徒,推着一车刚刨好的木板,急急忙忙往东街走。

人们照常做事。

仿佛宋笑声的死,只是这座城里昨夜发生的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陆小满却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过去。

宋南天死了儿子。

而陶寒亭主动承认,是他写信请人复仇。

宋家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小满。”

身后有人叫他。

沈知微端着空药盘,从廊下走来。

陆小满转头。

“沈姑娘。”

沈知微看了看他的脸色。

“秦差爷走了?”

“走了。”

“陶少侠如何?”

“还算平静。”

沈知微轻轻点头。

陆小满沉默片刻,忽然问:

“沈姑娘,陶少侠的腿,真有可能一直不能走吗?”

她停住。

“眼下不能断言。”

“可周郎中说……”

“伤势确实很重。”

沈知微望向屋里。

“若想保住日后行走的可能,至少现在不能乱动。”

陆小满点头。

他昨夜已经看见陶寒亭为了挪到木凳上,疼成什么模样。

如今宋家若派人来拿他,又能怎样?

他连独自坐上车都做不到。

陆小满忽然抬头。

“沈姑娘。”

“嗯?”

“倘若官府要把陶少侠带走,周郎中能不能给他写一份伤情说明?”

沈知微怔了一下。

“为何?”

“因为我怕他们只把陶少侠当成一个犯人,不管他的腿。”

沈知微看着他。

过了片刻,点头。

“我去同周郎中说。”

……

午后,宋家的人果然来了。

不是从前那些横行街巷的家丁。

而是两名县廨公人。

领头的并非秦差役。

他先出示文书,说明宋笑声命案已经移交进一步审问,陶寒亭涉嫌邀人行凶,需要带回县廨。

院中众人一时无声。

周郎中立即上前。

“陶寒亭如今不能下床!”

那公人皱眉。

“奉命提人,总不能因此不办。”

“办案自然该办。”

周郎中说道。

“可他的腿骨未稳。若强行拖拽,坏了伤处,谁担这份后果?”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

陆小满从旁边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周郎中刚刚写好的伤情说明。

“官爷,这是郎中所记。”

公人接过去。

看了几行。

陆小满继续道:

“陶少侠今日上午已经向秦差爷说清经过,也签了字。他没有逃。”

那公人抬头。

“你是何人?”

“陆小满。”

听见这个名字,对方眉头皱得更紧。

“又是你?”

陆小满心里一沉。

但他没有争辩。

只是伸手指向医馆内院。

“请您先看看他的伤。”

公人沉吟片刻,终于抬脚走了进去。

……

陶寒亭听说明来意,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

“要带我回县廨?”

“是。”

“可备了车?”

那公人一怔。

陶寒亭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双腿。

“陶某如今不能骑马,也走不得。”

“若官爷要提人,烦请备辆能平放身子的车。”

他停顿一下。

“路上慢些,别牵动伤处。”

公人望着他。

许久以后,才说道:

“好。”

陆小满站在门边。

心里忽然更难受了。

陶寒亭从前佩着剑,行走洛阳时,连路边乞儿被人欺负,都要过去问上一句。

如今被带去县廨,他最先说的,竟只是请人把车赶慢一些。

……

车是曹掌柜借来的。

一辆平板小车。

上头垫了厚褥,又用两根横木固定,避免途中颠簸。

周郎中亲自检查过陶寒亭的腿板,嘱咐押送的人不得随意拆动。

沈知微将备用敷药包好,交给随车公人。

陆小满则去货场找来了老许。

“许叔,今日能不能帮忙赶这一趟?”

老许听完,没有推辞。

“我去。”

程六原本也想跟着。

可他的右腕仍有伤,老许便叫他留在货场。

石三斤与苏照棠也赶到医馆。

两人没有多说。

一个拿来干净的饮水葫芦。

另一个将刚买的胡饼包好,放在车上。

陶寒亭被小心抬出来时,看见院外站着这么多人,怔了一下。

“诸位……”

曹掌柜摆手。

“不过送你走一程。”

陶寒亭望着他。

“有劳。”

他又看向陆小满。

“小满。”

“我在。”

“木匣带来了吗?”

陆小满赶紧从包袱里取出来。

“在。”

陶寒亭接过,放在身侧。

匣中装着方紫霞的银簪与旧帕。

那柄短剑也一并用布裹好。

陆小满原本担心官府不许他携剑。

公人果然上前查看。

确认剑已收妥后,便说:

“兵刃不能随身带入牢房。”

陶寒亭看着那柄剑。

良久,伸手交给陆小满。

“替我收着。”

陆小满一怔。

“陶少侠?”

“先替我保管。”

陶寒亭说道。

“若有一日能出来,我再向你取。”

陆小满握住剑鞘。

只觉那柄短剑沉得厉害。

“好。”

……

从医馆到县廨,要经过一条很热闹的长街。

往常这里总有人卖饼、卖酒,巷口还开着几家修伞铺。

陶寒亭躺在车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头顶的天空。

陆小满走在车旁。

不时低头看一眼车轮。

路上有坑,便提前告诉老许。

转弯时,他又提醒押送公人,小心陶寒亭的右腿。

走了一段,陶寒亭忽然问:

“小满。”

“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到县廨那日?”

陆小满想了想。

“记得。”

“你在堂前问了什么?”

陆小满有些不好意思。

“问宋家量地,是从新路起尺,还是从旧路起尺。”

陶寒亭点头。

“那时我还以为,你只是个胆子大、话又多的孩子。”

陆小满笑了一下。

“现在呢?”

陶寒亭望着他。

“现在话还是多。”

陆小满愣住。

老许在前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陶寒亭也微微笑了。

笑意只停留片刻。

他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县廨。

轻声说道:

“可你肯先想一想,再开口了。”

陆小满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是夸奖。

可此时此刻,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

县廨门前,已经有人等着。

除了秦差役,还有一位面色冷峻的佐官。

那佐官手里拿着正式文书,先核了陶寒亭的姓名,又看了医馆开出的伤情说明。

随后,吩咐人将车推入偏院。

秦差役见到陆小满,皱了皱眉。

“你怎么也来了?”

“送人。”

陆小满说道。

“还有一件事,想问秦差爷。”

“什么?”

“纪大哥如今关在哪里?”

秦差役望着他。

“这与你有何关系?”

陆小满没有躲开。

“我亲眼见过他杀宋笑声。”

他说。

“今日陶少侠也认了写信请人的事。我想知道,两人的供状会不会一并核查。”

秦差役沉默片刻。

“会。”

陆小满点头。

又问:

“那您今日可见到纪大哥?”

“见过。”

“他怎样?”

秦差役看了看四周。

压低声音。

“还活着。昨日交手受了伤,已经叫人看过。”

陆小满松了口气。

“多谢。”

秦差役看着他。

忽然说道:

“小满,我劝你一句。”

“您说。”

“今日把人送到这里,便回去吧。”

“为何?”

“宋家现在恨的,不只是纪行舟和陶寒亭。”

陆小满的神情慢慢沉下去。

秦差役继续道:

“你在货场、西门都出过面,许多人认得你。”

“再往这案子里掺和,对你没有好处。”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阵,他轻声问:

“秦差爷,您怕宋家吗?”

秦差役怔住。

随后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陆小满低下头。

“对不住。”

他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已经明白,秦差役肯说这些,便是冒了些风险。

他不该逼这个人当众表态。

“秦差爷。”

他重新抱拳。

“我听您的,今日不再往里闯。”

秦差役望着他,神情稍稍缓和。

“这才对。”

……

陆小满没有立刻离开县廨。

他去了前头的文书房。

在那里,他找到了苏照棠此前替几名证人整理的一份抄件。

不是让官府改供。

也不是替纪行舟开脱。

而是把自己在西门亲眼所见的经过重新核对一遍。

宋笑声什么时候掀开车帘。

纪行舟何时出现。

铁棍武人如何先后出手。

宋家的马车怎样冲出城门。

以及自己救下推菜老人的位置。

这些事,他都一一说清。

其中有些,是城门兵卒也看见的。

有些只有他站在路边时看见。

还有些,例如宋笑声在城外究竟如何求饶、纪行舟动手前说了什么,他并未在场。

陆小满特别要求,将这些从供述中区分开。

书吏看了他几眼。

“你不替陶寒亭说些好话?”

陆小满一怔。

“好话?”

“他对你有恩。”

书吏说道。

“难道你不想替他开脱?”

陆小满望着面前的纸。

过了片刻,他答道:

“想。”

书吏抬头。

陆小满继续道:

“可方姑娘从前教我们,没亲眼看见的,不能硬说成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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