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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长安夜雨

长安城下雨的时候,陆小满正站在一家药铺门前。

雨不大,细密得像筛下来的米粉,落在青石路上,久了便积起一层薄薄的水。

他已经在檐下等了小半个时辰。

铺子里有个伙计正在替他包药。

不是给陶寒亭的。

许先生前日告诉他,武德营的伤患若要得到妥当医治,首先得有人知道伤情,其次得有人肯负责。小满托明照递过一次照料请求,今日来取的则是给自己右臂用的外敷药。

旧伤虽然大体痊愈,练剑久了,仍会酸胀。

许先生替他看过,说暂时不必疑神疑鬼,只要没有持续肿痛,仍可按教习安排循序练习。

“你这孩子,”老人当时还说,“嘴上问自己的伤,心里却尽想着别人。”

陆小满没有否认。

他也知道,再惦记陶寒亭,自己眼下能做的事也不多。

药包还没扎好,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从坊门方向奔来。

骑在最前的军士披着蓑衣,马腹溅满泥水。

他扬声喝道:

“让路!”

行人纷纷避让。

一辆载炭的小车来不及转向,车夫赶紧将骡子往路边牵,险些撞上铺子前的石阶。

陆小满伸手扶住车辕。

车夫忙道谢。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三匹马已冲过街口。

其中一名军士高喊:

“往武德营去!快!”

陆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又是武德营。

这两日,他听见这个名字的次数,几乎比自己来长安前十五年加起来都多。

车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军爷们又出什么事了?”

陆小满摇头。

“不知道。”

伙计恰好从铺中出来,将药包递给他。

“道长,您的药。”

陆小满付钱接过。

转身时,忽然听见铺里有人咳嗽。

咳声很轻,却接连不断。

他本不打算多看。

可一个女子从内堂出来,轻声向掌柜问:

“方才那味药,能不能再少些?”

那女子披着素色斗篷,帽檐低垂,面色苍白。

她身旁跟着一名灰衣汉子,二十来岁,腰间佩着短刀。

掌柜摇头。

“姑娘,方子是许先生定的,药量不是我能随意改的。”

女子点头。

“劳烦了。”

她接过药包。

起身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灰衣汉子赶紧扶住她。

“姑娘,小心。”

女子抬手。

“无碍。”

陆小满本已走到门前。

听见这一声“无碍”,回头看了一眼。

女子的脸色确实不好。

不是寻常淋雨受凉的苍白。

她的手指甚至有些微微发青。

然而那双眼睛却十分清亮。

她看见小满,似乎有些意外。

陆小满便侧身让开门口。

“姑娘先请。”

女子向他点头。

“多谢道长。”

两人擦肩而过。

雨帘落在檐外。

灰衣汉子撑起一把油纸伞,护着女子沿街走远。

陆小满没有跟去。

只是觉得,那女子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疲倦。

似乎每走一步,都得费些力气。

而她身旁的人,偏偏比她本人还要紧张。

……

回到客舍时,明照正在收拾行装。

“药取回来了?”

“取回了。”

“今日便把出城手续办妥,明早回山。”

陆小满点头。

他将药包放进包袱。

“师兄,方才有军士急着往武德营去。”

明照抬头。

“你看见了?”

“嗯。”

“多少人?”

“三骑。”

“可听见他们说什么?”

“只说快些去武德营。”

明照想了想。

“城中兵马来往本就频繁,不必见了军士便当作出了大事。”

“我知道。”

陆小满说道。

“只是记得那条路。”

明照看他一眼。

没有再说。

小满蹲下收拾鞋袜。

忽然又问:

“师兄。”

“何事?”

“那营里若有人要被移押,官府会不会另行通知作证的人?”

明照停了片刻。

“未必。”

“那我以后怎么知道陶大哥去了哪里?”

“你可以依文书上的承办官署,询问公开的处置结果。若属不许外传的事,便未必有人告诉你。”

陆小满低头。

明照将包袱系好。

“你已经把该作的证作了。至于案子会怎样走,不能由你一人决定。”

陆小满点头。

“明白。”

他不再继续问。

可到了傍晚,事情竟有了新的转折。

……

申时过半,有一名年轻男子到了客舍。

来人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袍,背着药箱,鼻梁上有一道细小的旧疤。

他先问掌柜:

“这里可住着两位华山来的道长?”

掌柜指向后院。

男子走进来时,明照正准备出门。

“阁下是?”

男子抱拳。

“在下沈穷。”

陆小满听见这个姓,抬起头。

沈穷却没有看他。

只向明照说道:

“听许先生讲,二位近日曾向他打听一名双膝受创、关在武德营的男子。”

明照神色一紧。

“你是何人?”

沈穷说道:

“我从前受过陶寒亭陶公子的恩惠。”

陆小满猛地站起来。

“你认识陶大哥?”

沈穷这才转头。

“你是?”

“陆小满。”

“洛阳来的?”

陆小满一怔。

“你怎么知道?”

沈穷看了他片刻。

“陶公子提过。”

陆小满胸口忽然一热。

可他还没来得及追问,明照已先开口:

“阁下既认识陶寒亭,可有凭据?”

沈穷没有恼怒。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其中写着一处旧年受灾的乡里,以及陶寒亭当初替那几户人家筹药、筹粮的事。

末尾有几名乡民的画押。

明照看过之后,将纸交还。

“即使如此,你来寻我们,又为何事?”

沈穷望了望院门。

压低声音。

“陶公子的处境不大好。”

陆小满的心立刻沉下来。

“他的腿?”

“腿伤是其一。”

沈穷说道。

“更麻烦的是,武德营近日重新核过一批重犯名册,他的名字也在其中。”

明照皱眉。

“你如何知道?”

“我在城里有几个认识的人。”

沈穷回答得谨慎。

“消息不能全信,但至少不全是空穴来风。”

陆小满忍不住问:

“宋南天又做了什么?”

沈穷看向他。

“你知道宋南天?”

“知道。”

“那便容易说了。”

沈穷说道。

“有人不愿陶公子平安走出武德营。”

他没有声称自己知道全部内情。

只说近来营中对陶寒亭的看管明显严了,原先可递进去的衣物、汤药,也开始层层盘查。

“陶公子如今连站都站不稳。”

沈穷声音低了些。

“这样的一个人,竟还有人怕他出去。”

陆小满握紧拳头。

“他收到我送的衣物了吗?”

沈穷一怔。

“你送过?”

“前几日托差吏转交的。”

沈穷想了想。

“这个我不知道。”

陆小满眼里的光暗了些。

明照却问:

“你今日来,是要我们做什么?”

沈穷沉默片刻。

“我知道纯阳宫不便插手神策军的事。”

“可陶公子有旧伤,我想求一份伤情核验的证明,至少让看管他的军士不能随意断了医治。”

他说着看向小满。

“许先生说,你们曾问过这方面的事。”

陆小满抬头。

明照沉吟片刻。

“许先生未亲眼查验陶寒亭的伤,不能替他开具具体伤情证明。”

沈穷脸色一黯。

明照又道:

“但许先生可以写一份一般性的伤科照料建议。若陶寒亭确实被继续关押,是否准许转交,要由营中负责医治的人决定。”

沈穷眼神微动。

“这样也好。”

陆小满立刻说道:

“我去请许先生。”

明照看他。

“明日还要回山。”

“我今夜便去。”

陆小满答道。

“只是问一份照料建议,不会擅自去武德营。”

明照望着他。

过了片刻,点头。

“我陪你。”

……

他们当晚去了许先生的医馆。

老人听明缘由,没有立即提笔。

反而先问沈穷:

“你究竟是要救人,还是要拿我的名字去同军中争执?”

沈穷忙道:

“先生,我只想让陶公子少受些罪。”

许先生看了他半晌。

最后叹了一口气。

“我没见过人,不能写伤情断语。”

他说着坐到案前。

“但若只是写明久卧、重伤及关节损毁者平日照护需注意什么,可以。”

老人铺纸。

笔下却不是江湖人惯爱说的“活血通络、起死回生”。

他写得十分朴实。

伤处是否红肿。

有无发热。

卧处是否干净。

是否长久受压。

能否安排医者定期查看。

末了还特别注明:

不见患者,不可妄论复原之期,亦不可强行扳动伤处。

陆小满站在旁边。

看着最后这一句,轻轻点头。

许先生将纸交给沈穷。

“我能说的,便只有这些。”

沈穷双手接过。

深深行礼。

“多谢先生。”

几人走出医馆时,天已经黑透。

明照在巷口停下。

“沈兄。”

沈穷回头。

“道长请讲。”

“这份建议,你可按规矩递交。”

明照说道。

“但若你另有打算,不必对我们说,也不能借纯阳宫的名义行事。”

沈穷望着他。

片刻后,抱拳。

“明白。”

说完便匆匆离去。

陆小满望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沈穷来求的恐怕不只是一张纸。

可他已经没有再追问的理由。

……

翌日清晨,长安城忽然戒严了几处通往武德营的道路。

陆小满与明照出客舍时,坊门外已有军士巡查。

一队车马被拦下来检查。

往日热闹的街口,如今只有零零散散的行人。

明照找人打听。

消息却乱得很。

有人说武德营跑了犯人。

有人说是营中有人下毒。

还有人说几个江湖豪客夜里闯了进去,打伤许多军士。

每个人都说自己听来的可靠。

可彼此说的事情,却完全不同。

陆小满听了几句,便不再追问那些围观的人。

直到二人经过昨夜的医馆。

许先生正站在门前。

他看见明照,立即招手。

“道长。”

明照过去。

“许先生,出什么事了?”

老人压低声音。

“武德营昨夜乱了。”

陆小满心头一震。

许先生继续道:

“听说有人趁夜里动了手,营中看管的人一时收拾不住,连几处牢门都失了守。”

“逃了多少?”

“尚未查清。”

“可知道是什么人?”

许先生摇头。

“外头传是为了那个叫卫栖梧的侠盗。”

陆小满一怔。

卫栖梧。

他想起前几日在巷口听过的名字。

那个被杨宁擒入武德营的江湖大盗。

明照神情也凝重起来。

“消息从哪里来的?”

“有几个受伤军士今早来取药。”

许先生说道。

“我听他们讲的。”

这至少比茶棚里道听途说的传言近了一层。

可仍未必完整。

陆小满望向武德营方向。

忽然问:

“先生,陶寒亭呢?”

许先生迟疑。

“我不知道。”

……

武德营之外,一场大雨刚刚过去。

营墙脚下的积水混着泥沙,从排水沟里缓缓流走。

官军正在清点人手。

昨夜有几处牢门遭人打开,部分囚犯趁乱逃散。

卫栖梧不在原先的牢房里。

陶寒亭也不在。

两人的名姓,被人匆匆写上了待缉的文书。

但此刻营中掌管文书的人,连各处究竟逃了多少犯人都尚未查明。

……

陆小满不知道这些具体情形。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武德营确实出了大事。

而自己没办法在兵马密布的长安城里四处乱找陶寒亭。

明照与他商量之后,决定暂缓半日离城,先向承办原案的官署确认是否影响此前的作证文书。

等到午后,答复终于传来。

原案供词已经记录。

陆小满无需继续留在长安。

至于陶寒亭是否仍在押,官署暂时无法给出确切答复。

负责接待的吏员只说:

“人若已经不在营里,后头自会有相应查验。”

陆小满听完,沉默良久。

明照望着他。

“还要问吗?”

小满摇头。

“先回山。”

“想好了?”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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