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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青岩有客

陆小满领到下山文书的时候,顾长风正在换剑穗。

那穗子已经旧了。

原先的青线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暗,其中两股断开,只剩几根细线勉强缠在剑柄末端。

顾长风低着头,将旧穗拆下,重新系上一截素色绳结。

陆小满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你怎么不用新的?”

“这个还能用。”

“纯阳弟子连剑穗也要省?”

顾长风没有抬头。

“不是省。”

他将绳结拉紧。

“以前家里给的。”

陆小满便不再笑了。

他走进去,将手中的文书放在桌上。

顾长风看了一眼。

“准你去万花了?”

“准了。”

“几时动身?”

“三日后。”

顾长风将剑收好。

“去多久?”

“路上往返,加上谷中交接,少说二十来日。若遇雨雪,可能更久。”

“宁道长怎么说?”

“已经禀过。她让我带着课业册,沿途照常做基础导引,不许自作主张变更行功次序。”

顾长风点头。

“倒像她会说的话。”

陆小满坐下。

他望着顾长风手里的剑,忽然问:

“你真不去?”

“我去做什么?”

“万花谷。”

顾长风笑了一声。

“你当出门赶集?”

他说着将桌上的剑术册子合起。

“清衡师长已经准我参与下一轮门内试剑。前些日子选定的几项功课,这时候正不能断。”

陆小满望着他。

“那等我回来,怕又要被你打得找不着北。”

顾长风想了想。

“也未必。”

“怎么?”

“你回来时,说不定又学会了别的。”

陆小满摇头。

“我是去送书,不是去偷师。”

“那最好。”

顾长风道。

“免得万花谷的人追到山门来讨账。”

两人都笑了。

这一笑过后,顾长风却认真说道:

“小满,万花与纯阳交情虽深,终究不是同一门派。你去那里,记得先弄清别人为什么做一件事,再决定自己要不要插手。”

陆小满看着他。

“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裴师兄。”

顾长风挑眉。

“那你听不听?”

“听。”

陆小满把文书收好。

“不过若真遇上了事,也总不能装没看见。”

顾长风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才是陆小满。

……

此次赴万花的领队姓程,名清晏,四十出头,是纯阳负责典籍往来的一名执事。

同行除陆小满,还有一名年长道人和两名负责护送书箱的弟子。

五人并非专程为方轻崖而去。

他们带着纯阳整理的旧道医抄本、几份药材辨识记录,以及一批需要万花核校的古籍残页。

此外另有一封写给万花相关执事的正式函件,涉及方轻崖此前在纯阳的身份、入门年月与部分师门情况。

那封信已经依规封好。

由程清晏亲自收存。

陆小满负责整理随行书目,检查封签与箱数。

临行前,裴知衡特意叫他过去。

“书箱不重,你右臂如今可以提些东西,但不可贪多。”

“是。”

“途中有两处山路不便行车,须改用驮畜。你从前随商队走过,可以帮着核对行李。”

“明白。”

“还有。”

裴知衡看了他一眼。

“万花谷中多有精于医道、书画与机关之人,你若有疑问,可以请教。”

陆小满抬头。

裴知衡继续道:

“但不可见了什么新奇武学便想当场学来。各家传承自有规矩。”

“弟子知道。”

“若有人问起纯阳静虚旧事,你也不可代师门妄作答复。”

陆小满点头。

“是。”

裴知衡沉默片刻。

又说道:

“你也不必因方轻崖的事,便觉得万花谷都是不讲理的人。”

陆小满一怔。

裴知衡道:

“更不能因为万花中有人讲理,便以为事情自然能够妥善解决。”

陆小满想了片刻。

郑重行礼。

“弟子记住了。”

……

十一月末,五人下山。

先从华阴沿官道西行。

天气已冷。

田野里的庄稼大多收割完毕,地上只剩一片片低矮的茬口。

偶有农户在田边烧草,青烟被风扯成长长的一缕。

陆小满此次没有与顾长风同行。

一路上少了那人时不时的一句玩笑,倒有些不习惯。

程清晏却是个极爱说话的人。

他不讲江湖轶事。

专讲书。

哪家藏本用什么纸,哪种墨在潮湿天气容易晕开,为什么同一味药在不同典籍中会有两个名字。

起初陆小满听得头大。

到后来,却渐渐听出了趣味。

行至渭南一处驿舍,程清晏拿出一本薄薄的旧册,让众人核对书目。

陆小满看见其中一行,忍不住问:

“程师叔,这两本书的名字怎么一样?”

“哪两本?”

陆小满指给他看。

程清晏扫了一眼。

“书名虽同,成书却不是一回事。”

“怎么说?”

“一本是后人整理,一本是旧时抄本。后人或许添字,或许删句,甚至把不懂的药名改成了自己熟悉的药名。”

陆小满听得认真。

“那用错了怎么办?”

程清晏抬头。

“所以要互相校勘。”

他将两份目录叠在一起。

“认得字,不等于读得懂书。读得懂书,也不等于书上写的就一定不错。”

陆小满望着那两行一模一样的书名。

忽然想起自己在洛阳曾经见过的两份地契。

一份写着旧田界。

另一份也写着旧田界。

可两份的字句稍有不同,便足以决定一家人往后几十年的生计。

他没有将这段旧事讲出来。

只是把两个不同版本的书目认真标了记号。

程清晏看见,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

……

再往西行,长安城的轮廓渐渐出现。

陆小满隔着车帘望了一眼。

上次来这座城,陶寒亭尚被关在武德营。

此次再见城墙,心境已经不同。

可程清晏没有带众人入城久住。

他们在城外约定的商栈更换驮畜,补充粮水,随后随熟悉秦岭道路的向导折向南边山地。

陆小满并没有问武德营的事。

陶寒亭已经不在营中的消息,仍然没有进一步证实。

与其隔着数十里道路一遍遍打听传闻,不如等有确切来源时再查。

他把心思放回眼前的路上。

秦岭与华山不同。

华山的险,在于峰峦拔起、石壁峭立。

这里却是重岭相叠。

一处山头后头,还有一处山头。

路从溪边转入林间,又顺着山腰绕回另一条沟谷。

陆小满带来的粗略道里图,到了这里便几乎派不上用场。

有时他觉得自己在往南走。

绕过半座山,太阳却忽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向导姓韩。

年近五旬。

见陆小满总盯着山势,便笑道:

“小道长,你这是在辨路?”

“是。”

“辨出来没有?”

陆小满老实答:

“没有。”

韩向导哈哈大笑。

“山里头走路,只盯着远处的大山可不够。”

他指向一道不起眼的溪流。

“这条水往哪里去,你可看清了?”

陆小满顺着水流望去。

又看了看山谷两侧。

忽然意识到,这里的路不像华山石阶,可以一直凭着峰顶判别。

山岭层层遮挡。

水系和谷口反倒更容易成为能够确认的凭据。

“我明白些了。”

韩向导却摇头。

“明白些还不够。”

他抬手指向前方。

“昨夜若再下一场雨,这溪水便涨。你今日认得的浅滩,明日便未必过得去。”

陆小满低头看向脚下。

水流清澈。

石面光滑。

他忽然想起宁含章的一句话。

山上的石线,永远不会像山外的路那样自己变化。

此刻他终于知道,那句话说得并不只是练功。

……

入秦岭第三日,队伍遇上了麻烦。

不是山匪。

而是一头驮书的骡子忽然不肯再走。

它站在一处溪边,前蹄不停踏地。

任韩向导怎么牵,都不肯踏进水里。

负责驮运的弟子原以为牲口犯了脾气。

可陆小满走近,忽然发现骡子左前蹄外侧有一道浅口子。

伤口并不深。

却夹着细碎的砂石。

“先等等。”

他说。

韩向导俯身一看。

“哎哟。”

他赶紧松开缰绳。

“难怪。”

驮畜不好继续负重。

书箱若沾水,里头的旧抄本又容易受损。

众人只得在溪边停下。

程清晏看过伤处,决定先让骡子卸载休息,再商量如何转运书箱。

谁知就在这时,后方山道上又来了一队人。

三名男子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

脸色发红,呼吸急促。

走在前头的是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

她见溪边有人,先是一怔,随即喊道:

“请问几位,可知道万花谷怎么走?”

韩向导转过身。

“你们是从哪边来的?”

“南边青木岭。”

妇人声音发抖。

“孩子昨夜便烧得厉害,今日还说胸口疼。山下郎中叫我们赶紧往万花去。”

程清晏上前。

“可有医者诊视过?”

“看过。”

妇人急忙从怀里取出一张揉皱的药方。

“可郎中说孩子病得急,他一时没有把握。”

程清晏并不擅长医术。

他看了看孩子的情况,便没有擅自开方。

“我们此行正往万花谷,熟悉路。”

他说。

“你们跟着。”

韩向导皱眉。

“可咱们这头骡子……”

程清晏看向书箱。

还未开口,陆小满已说道:

“书箱可以分开。”

众人望向他。

陆小满继续道:

“几只最怕潮湿的,先用油布包好,由人背着。其余分到另外两头驮畜上。”

“那伤了蹄子的骡子呢?”一名弟子问。

“卸了重物,看看能否慢慢随行;若仍走不了,便得有人留下照看。”

韩向导点头。

“这是个办法。”

可程清晏没有立即同意。

“人手够不够?”

陆小满看了看书箱。

“我可以背一只。”

程清晏皱眉。

“你右臂……”

“不是拿大箱。”

陆小满说道。

“只背轻的那只,走到下一处能歇脚的地方便换人。”

程清晏衡量片刻。

最终点头。

“照此安排。”

他又看向妇人。

“你们先别急着走,担架要抬稳。若孩子呼吸越发困难,须立刻告诉我们。”

妇人连声道谢。

众人重新上路。

……

山道渐陡。

担架上那孩子有时清醒,有时又昏沉过去。

她父亲是个高个子的山民,一直抬着担架前端,肩膀被木杠磨得发红。

陆小满与另一名纯阳弟子轮流帮着抬。

走到一处湿滑石坡时,孩子忽然咳得厉害。

担架也随之晃了一下。

陆小满赶紧停住。

他没有急着去拍孩子后背。

而是先将担架稳稳放在平地上,让她父母照顾。

程清晏俯身看了看。

孩子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

他脸色一沉。

“不能再慢了。”

韩向导抬头望向谷口。

“前头再过一道溪,便有万花外头的接引处。”

“还有多远?”

“小半个时辰。”

陆小满看向山道。

再往前是一处岔口。

左边沿溪而行,路稍平,却绕得远。

右边是一条山民踩出来的窄径,距离短,却有几处湿石。

韩向导正要领众人往左走。

陆小满忽然问:

“右边能抬担架吗?”

韩向导看了他一眼。

“能走人,可不好抬东西。”

陆小满便没有坚持。

程清晏却看出了他的意思。

“你想先去报信?”

“是。”

陆小满说道。

“既然接引处不远,咱们可以先派人过去,请他们派医者来迎。”

程清晏抬头。

这确实比让所有人背着书箱、担架急赶更稳妥。

韩向导看向右边窄径。

“走这条,脚程快的人一刻多便能到。”

程清晏当即决定:

“你去。”

陆小满一怔。

“我?”

“你脚程尚可,又不负责辨认谷中道路。到了接引处,只管说明病患所在,切莫独自再往谷里乱闯。”

“是!”

韩向导取出一枚木牌。

“到了前头那株双干杉树,往右走。再见到两块白石,沿石阶下去,便是接引处。”

陆小满将方位记牢。

拔腿便走。

……

雨后石路滑得厉害。

陆小满起初走得很快。

没多远,便险些在一块青苔石上打滑。

他扶住树干。

立刻放慢了些。

不是不着急。

而是他知道,若自己摔伤,后头的人只会更加耽搁。

他顺着山腰前行。

越过双干杉树。

找到两块白石。

再沿阶下去。

果然,前方有一座不大的石亭。

亭中坐着两名穿万花衣裳的人。

陆小满上前抱拳。

“纯阳弟子陆小满,有急事相告!”

其中一人立刻起身。

“何事?”

“小半个时辰路程外,有一名病重的女童。发热、呼吸急促,胸口疼痛,家人正抬着她往谷里来。”

那人神情一变。

“人在何处?”

陆小满取出随身的纸。

三两下画出岔路、溪流和一处显眼山石。

“这里。”

万花弟子看了一眼。

“我认得。”

他立刻转头。

“师兄,取药箱,叫接引处再来两人!”

另一名弟子已经快步奔向亭后。

没过多久,便有一名四十余岁的女医者带着药箱出来。

她只问了几个问题。

孩子多大。

发热多久。

是否曾误食异物。

有无皮疹或外伤。

陆小满一一回答自己知道的。

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

女医者听完,不再耽搁。

“带路。”

……

当几名万花医者赶到溪边时,孩子父亲几乎要跪下。

女医者抬手拦住。

“先看病。”

她俯身检查女童。

又询问孩子母亲昨夜至今的情况。

随后安排众人将担架稳稳抬到避风的地方。

陆小满站在旁边。

看她查看呼吸与脉象,确认孩子有没有脱水,又叫弟子准备干净的温水与遮风的布。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没有谁大喊一声“神医在此”。

也没有谁隔着老远便断定是什么病。

检查过后,女医者才说道:

“眼下病势不轻,须尽快入谷继续诊治。”

程清晏立刻让纯阳弟子协助抬人。

那医者却看向陆小满。

“你是先来报信的?”

“是。”

“你叫什么?”

“陆小满。”

女医者点头。

“记住了。”

她没有再多问。

转身便去照看孩子。

陆小满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生出些敬意。

他见过不少武功高强的人。

可眼前这位医者,方才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剑,却让周围原本慌乱的人慢慢安定了下来。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

黄昏时,众人终于抵达万花谷的入口。

眼前不是一座宏伟山门。

只有两处相对的山壁。

山壁下方藏着一条不甚显眼的通道。

若没有向导,寻常旅人即使经过,也未必知道里头别有天地。

负责接引的万花弟子核对过纯阳来函与随行书目,便引程清晏等人入内。

通道不算长。

却曲折幽暗。

陆小满跟着众人走了许久。

前方忽然出现一线天光。

再往前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

溪流穿谷。

远处楼阁依山而起,古木间有石桥相连。

虽已入冬,谷中受山势遮护,仍见青竹与不少耐寒草木,石径旁亦有花圃,摆着尚未移入暖房的盆栽。

水声从远处传来。

风里隐约带着药草的气味。

陆小满站在原处。

一时没有动。

他想起韩向导说过,这地方是秦岭深处的青岩。

也想起先前那万花少年说,初来之人常在外头迷路。

如今总算知道,万花谷为何如此难寻。

这里不像一座广开山门、四方香客都能随意来去的道观。

倒像一个被山岭小心藏起来的世界。

程清晏转头看见他。

笑道:

“陆小满。”

“在。”

“看够了?”

陆小满回神。

“还没有。”

程清晏哈哈一笑。

“往后有的是机会看。”

……

书箱先被送去典籍往来处。

伤了蹄子的骡子也由熟悉牲畜的杂役查看。

病重的孩子则由医者径直带往医舍,父母紧紧跟在后头。

陆小满本想去问问孩子如何。

却被程清晏叫住。

“先把本门的差事办完。”

陆小满点头。

“是。”

他随众人核对书箱。

五箱抄本。

两箱药材样本。

另有封好的往来函件。

路上虽折腾了一番,封签却都完好。

万花负责接收的执事姓温。

年过四旬。

核完清单,他看着陆小满,忽然说道:

“你今日在山外先行报信的事,医舍已经有人说了。”

陆小满一怔。

“那孩子如何?”

“还在诊治。”

温执事答得谨慎。

“谷中会尽力。”

陆小满点头。

温执事又道:

“你们此行书箱未失,还肯分人手照应山民,辛苦了。”

程清晏抱拳。

“不过顺路相助。”

温执事笑了笑。

“顺路也未必人人肯做。”

他将核好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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