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自然是要打扮一下的,可惜我没什么合适的衣裳,从秦王府带出来的旧衣倒是体面,但是我个子蹿得太快已经穿不了。最近买庄子、扩大店面花了不少钱,我实在舍不得买新衣服,想来想去还是把好衣裳都抱去找鄠县最会省布料的老裁缝,看她能不能把齐胸裙改高腰裙,高腰裙改上衫,上衫改半臂——总之不到彻底不能穿,休想让我重新花钱。
穷人的智慧是无限的,鄠县这个老裁缝会将旧衣边角料染色后,修剪成花样缝在小得可怜的绢上给人做婚服,也能收集逝者生前的衣服,用和尚身上的百衲衣的做法给人做寿衣,我很信任她的手艺。
老裁缝从没见过我拿来的这些高档绢帛衣料,用木尺在我的小号锦衣上摆弄了半天也不敢下手,最后决定先用废布缝出一件样衣,然后在样衣上按我的要求剪裁。
她让我别心急,她要好好研究一下:“这么好的东西,浪费一点都可惜了,我按照最省料子的方式给你裁,余下的边边角角等你成婚的时候还可以缝到嫁衣上!”
行吧……我两个外祖母还靠我养活,肯定是给我拿不出嫁妆的,我阿娘……她的钱肯定是要留给身份贵重的公主女儿的,日后我要转行种植业是靠天吃饭的,万一受突厥冷空气影响的大寒天气一直保持下去,我真能从舅舅家赔到姥姥家,还是节约一点比较好。
“那你尽量快点,我什么时候来取?”
“先别走。”她看我起身,连忙拉住我,“我这样衣裁得快,一个时辰就能好,做好之后你先穿上让我比划着看看。”
做吧做吧……但她这破旧工作间里废布的灰尘熏得我咳嗽不止,我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好说歹说才同她约好了一个时辰后回来试衣,然后拔腿就上了牛车往县中心跑。
所谓的县中心和西市相比还是差远了,但雍州境内几乎没有破败的县城,甚至每个县都有接待流民灾民的能力,富裕一点的县几乎和长安城外缘的几个坊一样繁华,行商坐商具备,虽然商品种类不是特别多,但是足够保障日常用度。
鄠县这边有个食肆就不错,卖的虽然是软面、大米皮子这些普通吃食,但是味道好极了,外面还挂了个牌子说现在可以吃到春日限定的槐花麦饭,也算风雅的。
这家食肆我先前来过,那时我为了显得自己有实力,带庄头在他家狠狠消费过一波,人家掌柜的就凭这一面之缘记住了我的样貌,一看见我就主动往新盖起来的二楼引我,说窗边景致极佳,再点上一壶他们店里最贵的三勒浆和下酒的瓜齑更美。
其实这条街道上的景没什么好观的,但是登高望远总是能给人一种“我是高雅人”的错觉,而且让自己置身于更高的地方呼吸新鲜空气还是很舒服的,可今日的空气里却有一些并不是很清新的味道……
我吸着鼻子,顺着那不妙的味道来源去找,竟然看到了蓬头垢面的阿忠。
店家看我下楼就为了带这么个流浪汉进来,严重怀疑我要砸他场子。可是没办法,我给的太多了,他只能苦着脸收下钱放我们上楼。
二楼和我一样喜欢登高的顾客纷纷离开,偌大的堂内只剩下我们俩和一桌菜。
“这才分别一个多月吧?你怎么就沦落成这样了?”
他说什么都想吃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说着玩的,现在看他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饭才知道他是真饿了。
“刚从城里逃出来,之前按照你说的跟着粪车进城了,结果进城几天每天都被偷钱,钱都偷光了,还没想到办法进皇城,正好赶上金吾巡逻,一看我就不像本地人,就要捉拿我,幸好我跑得快,又找到了那个拉粪车的给我带出来了。”
怪不得这个味道……
我不动声色地让自己的脑袋和他拉开一点距离,闭着气艰难地开口问他:“那你现在是要……”
“准备回去了。”阿忠不抬头看我,只一个劲的往肚子里添食。“你说得对,我根本不像中原人,在这里混不下去。”
“那你回去也应该往北走啊,鄠县在京城南边。”
“我只认识来的这条路……”饭菜噎在他喉咙中,他手攥拳重重地拍着胸膛给自己顺气。
我把茶水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的族人怎么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阿忠垂眸拿过水一饮而尽。
变脸好快啊……他前些日子不是还一提族人就哭呢么。
他没有抬头,自顾自地说:“你的银钱我暂时没办法还,你等我回去,下次再见面我牵几头精壮的羊和马送你。”
先不说这个。我还是想问他,他们部族那些受伤、遭灾的老弱病残该怎么办?他们是不是还是要跟着颉利可汗继续打大唐?以及,就这样回去是他真的甘心吗?
可他不愿意再和我聊了,只愿意吃……
“多谢!”他连告辞也没正眼看我,只是又学着中原人的礼节拱手对我道谢,“羊和马,我记着呢,下次一定给你牵来!”
“不是……你怎么回去啊?”我看他要起身,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走回去。来时骑的马已经卖掉了。”他冷静地回答我。
突厥!大哥!那是突厥好不好!从长安城走回去?你长的是铁腿啊?
“你真的不想见我们圣人了吗?”
我是真急了,且不说他回去之后他们部的百姓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好歹相识一场,我也不能看着这么个大活人走死在路上吧。
他僵在原地,依然不肯答我的话。
真麻烦!我还是好事做到底吧……
我往老裁缝手里塞了好些个铜板她才允许阿忠踏进她家大门。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老人家不情不愿地让自家孩子烧了热水给他,搬个板凳叫他坐在院子里,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浇水冲洗。
至于他这身臭衣服,也就别要了。我忍痛追加了三个铜板买了老裁缝儿子的几件旧衣,让她顺手帮忙拼成阿忠能穿的大小。
我全程背对着窗户,生怕不小心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仿佛外面的是个黄花闺女,我是个在人家洗澡时出现的浪荡子一样。
老裁缝笑我:“你大户人家的规矩多,我们乡下人没条件天天洗澡,天热了干活出一身汗回家就这么冲洗。我就看你们跟自家孩子没啥分别,你也就当自家兄弟在外面冲凉就是了,有啥好害臊的。”
我闭着眼睛叹息,“其实,谁家孩子光着腚出现在我面前我都接受不了……所以下次来能不能让你家小孙子穿上裤子啊?”
裁了一辈子衣裳,自家孩子光屁股这合适么……
“这有啥的?小孩子火力壮,中午太阳大,光着腚不捂痱子。”
行行行!你有理。
我懒得给她普及不穿裤子是多么有伤风化的事情,只觉得今日的日头好得过分了,透过老裁缝家的窗户晒到我脸上让人晕晕乎乎地,便难得产生了想要休息片刻的心思,整个人放空了思绪,百无聊赖地用手给自己打着扇发呆。
湿漉漉的阿史那忠洗干净后光着身子跑到屋里,问有没有巾布可以擦身子,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他赤身裸体的模样,但又觉得自己太夸张了,反而显得很不好,于是睁开眼笑对他,以表示我很淡定。
他比我还淡定,洗干净后的脸好看多了,呲着牙还了我一个灿烂的笑。
我愣住了,脑子里比他胸口白花花的皮肤还白,他脖子上挂的那个坠子晃得太厉害,害我有点头晕眼花……
大鼻涕流到嘴里才知道甩,我是鼻血流到地面上差点一脚踩了。我再没见过男人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口鼻窜血吧!
“哎呦!这怎么话说的!”老裁缝吓得赶紧拿了块旧布头卷好了塞进我鼻子里。
我没空担心那块布是不是干净,只尴尬的笑着:“今年开春好干燥哦……”
“嗯,下了一冬天雪,你非要说干那就是干吧……”老裁缝重重点头。
我使劲在空白的头脑里回顾不同阶层对丧葬用品的不同需求及如何形成完整的丧葬服务链条,果农讲过的气象对蔬果生产的影响,玄奘法师的《罗刹女扫遍天下不平事变文》前十章内容,以及曾经背的滚瓜烂熟的秦王府所有人的位份高低及对应的薪资待遇。
很好,我是个做生意的料,学过的知识耳闻则诵,看过的男人胴体过目不忘……
秉着看了人家身子要负责的态度,我决定收下他许诺的羊和马,然后给他提供一次正大光明走进长安城的机会,至于进了城怎么见皇帝恕我还是不敢负责。
他很意外我居然比他有资格见皇帝,毕竟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自己都没住长安城里,按照人家城里人的说法我就是个臭外地的,而他好歹是颉利的堂弟,是一部之长的儿子。
我告诉他,这就是我们大唐人,连我这样的小贩都不容小觑,他进城后走到大街上最好夹着尾巴做人,城里满街都是皇亲国戚,撞着哪个都是砍头的大罪。
他乐观得让我害怕,说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他可以随手抓一个过来,拿刀抵着人家脖子,逼人家带他见皇帝去。
进东宫①前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不放心地拉过车夫,给人家塞了块碎银子,交代他:“盯好我带来的那个胡奴!只要他敢掏兜,你就拿赶车的鞭子给我抽他,他要是敢还手,你立刻跑到东宫门口的戍卫那里大喊有人要打韦贵妃家仆。”
车夫很为难:“这……老夫我连人带车都是小娘子你租来的,哪敢高攀贵妃啊?”
“放心,就照我说的做就行!”我让他安心,“有人要审你的话,你就全推到我头上来。你不知道,万一要是有什么事情,你不这么说不行,贵妃娘子地位尊贵,圣人不会放着不管的,哪个守卫敢因为你求救就打你的屁股,那可就等于打了圣人的脸!”
车夫听了我的后半句话更害怕了,恨不得跪下来求我住嘴。
我没空跟他细说这件事的利害,宫婢催促着我赶紧进门,说是皇后和贵妃都已经在等着我了。
东宫其实也没比秦王府好太多,不过就是二十多亩的面积有些惊人,赢过了超出亲王规制但还不敢和太子比肩的秦王府。要我说,这里比秦王府建得早了几十年,其实挺破旧的,而且没有秦王府的山林奇景,看起来就是个规规矩矩的大空地,真没什么好的。
先太子李建成连我看不上的东宫都没住稳,连累住惯了崭新秦王府的陛下只能在命运的安排下,“无奈”地住了进来。
我在这无聊的东宫主路上思考着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嗅不到,可就是能左右每个人的人生。如果说圣人有当皇帝的天命,那我阿娘这跌宕起伏的人生境遇算是个什么命呢?不过不管她以前过得怎样,现在绝不会有人再揣测她的未来了,因为她的未来太光鲜亮丽了,不仅自己位列四妃之首,还马上就要又有皇嗣了……
“按照医官的说法,应该是个男孩。”皇后笑眯眯地指着我阿娘的肚子说给我听,“恭喜啊!心自在,要有弟弟了。”
我不知该作何表情,想夸继父陛下身体素质好,没事就添丁添喜,可是好像不大合规矩,只能尬笑着转移话题,“皇后的身子可还好吗?奴婢记得你武德年间得了喘症,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那个……奴婢之后可能就不做那个丧气的买卖了,想试试看种果子,到时候可以专门给殿下种枇杷、梨子、柿子还有南边的柚子,都是润肺的果子……”
“你为什么是奴婢?”我的同母小妹十娘开口打断我的话,天真地指着旁边的宫婢问阿娘,“你和她们一样吗?”
完犊子!我这自幼习惯的自称在见了位高权重的人时还是不自觉带出来了!
阿娘有些窘迫,她大约从来没告诉过我妹妹自己过去的身份,我这小妹甚至可能是今天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的,可我这才走入东宫不到半个时辰,就用一句脱口而出的“奴婢”丢了她们的脸……
皇后大约早就觉察出我和阿娘之间的别扭气氛了,所以看见从我进门后一直是她在主动给我们俩找话题,现在面对我这小妹妹的发问,皇后没有丝毫惊讶,表现得和我印象中一样稳重、周全,抱着孩子笑道:“十娘,这是你的亲姐姐,和大姐姐、二姐姐她们都是一样的……不对,应该说她跟你更亲一些,因为你们可是从一个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你姐姐是为了表示对我和你阿娘的尊敬才这样自称的,不过十娘提醒的对,这样称呼不合适。”
皇后故意板着脸瞪我,佯怒道,“我是不是好几年前就说过不许你这样自称啦?你都忘了?”
“没……没忘。我错了……”
我低头认罪的模样逗笑了皇后,连带着阿娘的脸色也稍微好了一些。
“好啦!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你的果子还没种出来,先尝尝我们宫里的果子吧!”皇后招手让人把吃食都端上来,又叫乳母把十娘带下去稍后再叙,慈爱的模样让我不禁想起来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次她说知道我不大喜欢圣人赐的名,人长大后其实是可以以字行于世的,所以问我有什么心愿,可以根据我的想法来给我赐字。
我恍惚间觉得她又要给我赐什么东西了。
皇后等十娘离开后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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