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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各自归途,人海再见

第三天放晴。

清晨的乌镇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甜。

昨夜的水汽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反着光,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河道窄而静,水面上浮着些碎叶,偶有乌篷船从桥洞下缓缓滑过,船夫握着橹,一声不吭。

四个人起得比鸡还早。

小晚裹着外套打哈欠,头发胡乱抓了一把,眼皮都还没完全睁开;

阿楠已经在门口催了第三遍,手里拎着环保袋,斗志昂扬。

柒柒锁上门,回头看了一眼还赖在院子里的许柚,忍不住笑:

“你昨晚说今早一定起得来,现在连鞋都穿反了。”

“穿反了也能走。”许柚低头看了一眼,索性懒得换,

“反正待会儿还得走回来。”

东栅的早市开得早,天边刚泛出青白色,摊子已经支棱起来。

蒸笼掀开的那一下,白汽冲天而起,糊住了半条巷子,人也跟着被熏得香。

青团刚出笼,皮子油亮,软得几乎捧不住。

阿楠一口气买了四盒,说带回去给工作室的人尝尝;

许柚在酱鸭摊前站了很久,跟老板来回砍价,砍到最后自己先败下阵来,笑着掏钱;

小晚直奔定胜糕的点心铺子,把人家刚摆出来的两屉几乎包圆。

柒柒拎着袋子跟在后面,袋子越来越沉,手里那根提手勒进掌心。

她其实不怎么爱吃甜的,但看着她们三个把一个摊子买到见底的样子,还是觉得这一趟值。

晨光从巷子一头斜斜地铺进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在摊子上那排还挂着水珠的青菜上,也照在她们三个人身上。

“柒柒你快看!”小晚在前面喊她,“这个糕上面印着‘胜’字!”

“买了。”柒柒说。

袋子终于塞不下了,装了满满一大包,四个人轮流提着,走两步换个人。

路过一座石桥的时候,阿楠忽然拉住她们。

“来来来,拍张照。”

桥不高,石阶被岁月磨得很圆润,桥栏上爬着一层浅浅的青苔。

河水在脚下慢慢流,远处有一排白墙黛瓦,黑瓦上落着晨光,明暗分明。

四个人并排站在桥头,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桥的另一头去。

阿楠架好手机,调了倒计时,然后拎着裙角小跑回来,站进队伍里,一声“茄子”喊得又急又响。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风正好吹过来,把许柚的头发整个掀起来,几缕糊在脸上

小晚笑得太用力,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肩膀往前塌着;

阿楠自己喊完茄子还没找回表情,半张着嘴。

只有柒柒,站得笔直,眼里映着满河的光。

照拍完了,四个人谁也没急着走。

阿楠跑回去看手机,看完之后一声惨叫:“不行,重拍,我嘴巴张那么大!”

“不重拍。”许柚伸手把手机抢过来,一张张往后翻,

“这张最好。你看这张多真。”

小晚凑过去看,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照片,”许柚开口,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我要洗出来。洗一张大的,就挂在老家书桌上面。”

“挂墙上?”阿楠问。

“就书桌前那面墙。”许柚说,

“我每次写东西写到崩溃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就想起今天早上这风,想起你们仨笑得这么丑的样子。”

小晚伸手往她肩上拍了一下:“你才是笑得最丑的那个。”

晨雾散了一半,桥下有人撑着船过去,水声很轻。

柒柒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吵,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袋沉甸甸的点心往上提了提。

那天剩下的时间过得飞快,快得像被人偷走了几个小时。

收拾行李、退房、赶车、买水、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闹哄哄的一路,谁也没提“要走了”这三个字。

回程的高铁站里,人声鼎沸。

她们比发车时间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行李箱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袋子还没吃完的定胜糕。

先是笑,谁提起早上阿楠那个半张嘴的表情,四个人又笑一遍,笑到旁边有人回头看她们。

笑着笑着,小晚忽然说了一句:“下次什么时候?”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楠清了清嗓子:“下次约哪?”

许柚想了想,想的时间比谁都长,眼神落在远处滚动的高铁车次屏上,红的绿的字母一串串跳过去。

她转过头来,说:“下次——去我家吧。”

三个人一起抬头看她。

“我家在那边,不大,但我妈做饭特别好吃。”

许柚说得有点快,像是怕自己中途改主意,

“我带你们逛小城,走那些老街,早上吃巷口那家的馄饨,中午吃我妈做的菜。我妈手艺真的好,你们尝一次就知道了。”

“说定了!”小晚第一个举手,挥得很高,“明年见!”

“明年见。”阿楠跟着说。

柒柒点头:“明年见。”

检票的队伍开始往前挪。

许柚是最后走的,她的车次比她们晚一点。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

“走了。”她说。

“走吧。”小晚说,语气冲得很,眼睛却有点发亮。

许柚笑了笑,转身朝检票口走。

走到闸机前,她停下来,回身朝三个人用力挥了挥手,挥得胳膊都抬得很高,像在把什么送出去。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汇入人群,很快就被淹没了,只剩那一小截白色的行李箱把儿,在人群里晃了两下,也没了。

小晚和阿楠先进站,一个回杭州,一个也回杭州。

三个人互相挥手,说着“车上发消息”,说得絮絮叨叨,谁也没真的走开,直到广播又催了一遍。

柒柒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背影一个一个消失。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

那时候也是在高铁站,她送许柚。

许柚比她大两岁,毕业早,走的那天拖着同一只行李箱,箱子上还贴着一张早就掉色的贴纸。

柒柒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她进闸机,看着她回头挥手,看着她被人群吞掉。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地铁回去,车厢里挤得厉害,她抓着吊环,眼睛很干,

心里却反复在算:以后多久能见一次?一年?两年?还是再也约不上?

那会儿她真的怕。

怕距离是一种慢慢渗进来的东西,不声不响,

几年之后,微信里就只剩下“最近好吗”

“还行,你呢”。

可是今天,她站在同一个城市、不同的站台上,看着许柚挥手,心里没有那种慌了。

她心里只冒出来一句话:有些人,隔得再远,也一直在。

高铁开出站台的时候,窗外的房子一排排往后退,退成一片看不清的灰白。

柒柒靠在椅背上,把那袋子定胜糕抱在腿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急着看。

两个多小时后,高铁滑进杭州东站。

出站口人很多,灯光白亮亮的。

柒柒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到接站那块,脚步先停了一下。

柱子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言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

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另一只手捏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

旁边人来人往,他站得很稳,像站了很久了。

柒柒走过去,他正好抬头。

“玩得开心吗?”他笑了笑,把手里的奶茶递过来。

“开心。”柒柒接过奶茶,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手心,“你怎么来了?”

“顺路。”沈言说得很自然,

“你今天回来,工作室那边有几份合同得你签个字,我正好过来,就一起带上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搭在行李箱上的文件袋。

柒柒看了那文件袋一眼,没再多问,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跟他并排往外走。

“玩得怎么样,说说。”沈言问。

“乌镇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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