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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苦杏仁

江父还是心软了,七道家法鞭没能把她抽死,还留了一口气养在府里苟延残喘。

丑事传出江家前,江父就连夜面见圣上,用江家祖辈功绩收回了退婚圣旨,允许江家自由婚配。

没了圣上赐婚,又传出私会外男的丑事,江弦月没了用处,从族谱中划去嫡女身份,沦落成一个没落旁支的孤女。

次月初八,江家族老准备开宗祠把江晚柔记做嫡女,不料狂风四起,族谱落入水中,哪里还分的清什么宗亲外室,嫡出庶出。

坏事接连,初九时皇后懿旨入府,隔着一道高耸入云的院墙,江弦月听得真真切切,皇后赐江晚柔为妾,永不得抬为正妻。

恶报吗?

听说是赵家那位进宫为妃的嫡女为得圣恩私爬龙床,误坏了皇后大计,她死罪可免,族亲就不一定风光了。

真可悲啊,机关算尽不如命运一笔。

当天江弦月尽兴喝了一坛酒,醉梦中她想起了以前的事,那是母亲还没生病,抱着她坐在杏树下,看着金灿灿的杏子馋得流口水。

母亲让人摘了几个杏子,酸得掉牙,她吃了一点就不吃了,闹着要吃甜的,母亲就让人做了一碗杏仁粥,很甜,比任何糖都甜。

后来母亲生病吃不下饭,药也常常苦得难以下咽,她就做了一碗杏仁粥,甜甜的像小时候母亲做给她吃的。

她喂母亲吃了两个月的杏仁粥,去世那天碗底还留着三颗杏仁。

苦的,泪水混在一起又苦又咸。

她只恨那时没有先替她尝一尝,临了还要咽着苦下葬。

“春晓,我想吃杏仁粥,要苦的杏仁。”

春晓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地:“小姐你不要寻死啊,春晓没了小姐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小丫头哭得很难听,敞开了嗓子哀嚎。

自从她被赶来这破败的偏房整日茶饭不思,郁郁寡欢,小丫头就草木皆兵,生怕她想不开。

“我只是想吃一碗苦杏仁粥,怎会寻死?”

“可是姑娘,苦杏仁是毒物,多吃会中毒身亡的。”

春晓还在一旁嚎哭,她却感受不到心脏跳动,浑身发寒。

她想起来了,完完全全想起来了。

母亲染病时府医说并无大碍,所有人都觉得她会病愈,但慢慢地母亲开始胸闷气短,后来直接下不了床。

她以为是劳累过重加上茶饭不思,却从未想过那一勺勺杏仁粥才是害死母亲的根源。

欲语泪先流,这么多年来她恨她爹,恨祁姨娘,恨整个江家,终究恨错了人。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缩在角落。

那时母亲染了风寒,府中众人避之不及,连身边伺候的丫鬟也被祁姨娘支走,她天不亮就端着碗热乎乎的杏仁粥迈进那间偏僻的小院。

随着母亲病得越来越重,狭小的屋子里支起了一张矮矮的小床,三天一碗变成一天一碗。

母亲总是很快喝光,连碗底都不肯给她尝尝。

她曾怨过母亲贪嘴,寒冬腊月杏仁本就稀少,她都没尝过。

下葬那天她因偷吃和母亲吵了一架负气离开,晚上她回来的时候茫茫大雪落在屋檐变成了一条条白幔。

回忆像尖刺在心里生长,与她融为一体又无时无刻凌迟着她。

春晓推门进来,油灯打在她脸上,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

“姑娘,老爷来了。”

看到她那副模样,江父心软了几分,江弦月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归根结底是他教女无方,心里有愧也不好再出言责怪。

“听你房里的丫头说你想吃杏仁粥,我就让厨房做了一碗。”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拿出一碗杏仁粥,“你心里有怨恨,我不怪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为了江家门楣这个恶名我必须要担。”

她有些迟疑,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江父猜到她的不安,允了一小碗出来自己吃些,边吃边夸:“挺甜的,跟你娘做的一样,那丫头说你想吃苦的,爹知道苦的有毒就没让她做,放心吃。”

她小心翼翼尝了一口,软糯香甜,跟她娘做的一样,吃着吃着泪水混进粥里,那场大雪又在她心里落下。

“可惜你娘到死都不知道厨房那袋杏仁被换过了。”

江老爷突然笑道:“她一直认为你也想她死。”

江弦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桌沿,青瓷碗震了一下,从手里滑落遍地刺耳地脆响。

她张了张嘴,苦涩从喉咙涌上来:“是你害死了我娘?”

江父走到窗边站定,背对着她。

沉默了片刻道:“你母亲太聪明了,不甘做个深宅夫人,偏要抛头露面去经商,她要是安心做个商户女我绝不多言。”

他突然转身掐住她的脖子,双目血红,恨不得将她撕碎:“可是她偏偏查到那件事,她威胁我,我只能让她去死了。”

“你个畜牲!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我要你给我娘偿命!!!”

江弦月反掐他脖子,堆积的怨恨在这一刻爆发,两人争持不下,她眼看着江老爷呼吸渐弱,以为能替她娘报仇时体内的毒素迅速蔓延。

眼睛最先看不见,之后是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发软无力,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剧毒彻底剥夺她的生息,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比死亡最先到来的是春晓,江老爷把她支走时她就察觉到自家小姐有危险,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没赶上。

“小丫头长大了。”

江弦月摸着春晓的脸,知道是她回来了,指尖碰到她眼角的濡湿,心又痛了几分:“别哭,娘走后我的心就缺了一块,是赵昀陪着我过了那段昏暗的日子,如今他另娶他人,我也不再是什么高门贵女,对世间了无牵挂,只是怕遇见母亲,没听她的话好好活着。”

很快她就发不出声音,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她最放心不下的是春晓,小丫头出落得水灵,怕自己走后她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

江弦月气息刚断,江老爷立即带着人牙子进来,十两银子,春晓就成了醉红楼的新奴。

江府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唢呐吹响了上京城的喜气。

一墙之隔,悲喜同现。

江晚柔一袭红衣出嫁,赵昀中榜二甲第七,一身正红官袍,春风得意马蹄疾,而江弦月卷了草席就被扔到乱葬岗,连个发丧的人都没有。

——

云家。

近几日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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