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云砚骑着一匹快马赶到州府公廨,门房见到云家令牌后速速禀报,三封书信并一袋银票递进去,刚过午时才将人放出来。
云砚独坐院中凉亭下与自己对弈,江弦月瞧见那道素衣青衫,先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后是午后炙热烤出的心底火气。
原是清晨在牢里江弦月就得了消息,云家大手笔,为了一僧一女子,豪掷五十两做赎金。她欣喜若狂,想着终于能离开这蛇鼠做的窝,但这一盼便到了午后,细想也知有意磋磨她的性子。
步履轻盈地走到他身后,“云砚你混蛋!”
腰背挨了一拳,打得云砚牙尖泛酸,他不怒反笑:“我好心救你出来,就是这般报答小叔的?”
“明明是祖父差使你来的,要报答也只会为祖父尽孝,而不是你!”江弦月指尖轻点他胸口,反被握住推到身旁坐,云砚笑道:“行行行,来的正好,这有一盘残局,你看如何解?”
提到棋她就来了兴趣,两人隔着石桌推推搡搡,江弦月够不着棋盘便揪他袖口,云砚被她拽得险些坐不稳,单手撑着桌沿笑骂几句。
两人各执一子,先手后手,不过片刻便厮杀得难解难分。
念一站在亭外三步远的位置,日头正正晒在他身上,僧袍被日光烤得轻微发烫,目不斜视地看着亭中那两道身影,她抓着云砚衣袍笑得前仰后合,云砚伸手替她轻挽额角垂落的碎发,动作自然至极。
他垂下眉眼,捻佛珠的动作停滞一息。
在寺中,江弦月对旁人向来事客气又疏离,虽改不了那玩闹的性子,总归是进退有度,见了无念寺主便是规规矩矩不敢妄言,同其他僧人共立同一屋檐下始终隔着几分距离。
唯有待他不同,初见时的争执在心里留了种子,之后常和他斗嘴,唤他秃驴,也会为了点蝇头小利对他露出柔软的一面。
她对他没什么规矩,他以为那是对他独一份不设防的亲近。
原来不是。
他仍站在原地,捻佛珠的动作顿了又顿,指腹捻过光滑温润的珠子,数着心底的酸意。
江弦月终于从棋局中抬起头,朝亭子外张望一眼,念一立在不远处,直挺如竹,日光浇在他身上,江弦月仿佛看见他周身的金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高声问了句:“法师你站那不晒吗?”
“贫僧喜欢晒。”
江弦月“哦”了声,重新低头研究棋局,嘴里嘟囔着:“日头毒得很,谁会喜欢晒,分明是嘴硬,那晒着吧。”
终是没忍住,江弦月执棋敲了敲桌沿:“罢了,小叔你去叫他过来,晒出毛病来还得咱们花钱请大夫。”
“你怎么不去叫?”
“我走不开,这局正到要紧的地方,一离开思路就断了。”
云砚看破不说破,起身走到念一身前,行佛礼:“念一师父,还请入亭下就坐,朝丫头嗜棋,恐要再坐上半个时辰。”
念一这才有所动作,挪步到亭下静坐,特意拣了江弦月身旁的位置,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她用余光瞥了眼他脖颈处那片晒红,默不作声将自己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念一垂下眼眸看那盏茶,茶汤微黄泛着涟漪,半片茶叶漂浮其中,喉结滚动,目光定在盏沿上几不可察的唇印。
道了声谢,并未端起来,转眼看向那盘棋局,心中已有定数。
两柱香后,江弦月执白子落定东南一角,撕开一道口子,黑子阵脚打乱,局势已定。她拍着石桌站起来,笑得灿烂:“小叔你瞧,破了!”
“嗯,时候不早了,你祖父还盼着给你接风洗尘。”
云砚骑马跟在车旁,江弦月和念一上了马车,面对面坐着。车轮碾过官道,车身微微摇晃,念一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双手拢在僧袍中,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他忽然开口:“林施主的事,你之前便知悉了吗?”
江弦月靠在车窗上,闻言偏头看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和盘托出。昨夜江弦月被迷晕后并未真正昏死,意识尚且清明,不过是顺势倒下去,待江晚柔脚步声远了,她才睁开眼。
林鸢娘也早就醒来了,只是在装睡。
江弦月坐起时,林鸢娘正睁着眼看帐顶,见她动了,侧过头来,二人借着窗棂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对视片刻。
林鸢娘先开口,声音沙哑:“我认得你,清音寺里的云姑娘。”
江弦月愣神,打量了她两眼,才隐约记起曾在百千香客中见过这张面孔,只是比那时要憔悴几分。
她点点头,林鸢娘便将她拉过去,压着嗓子把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我不知道自己被摆进什么局中,只知晓若是不破局,今夜过后我在赵家再无安身之地。”
她眼眶泛红撑着没落泪:“我白日里以满堂性命要挟,赵家上下都觉得我跋扈泼辣,若再坐实通奸污名,他们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凌辱于我。可若我是遭他人陷害,往后在府里有人想说我什么,他们得先想上一想。”
泪珠滚落,江弦月看着那双哭得通红却亮的惊人的双眼,心里软了下来。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后,她站在江家正厅里,昔日和善的父亲临阵倒戈与姨娘庶妹站在她的对立面。
满堂族亲等着看她怎么哭,没有一个愿意伸手拉她一把,而此刻林鸢娘亦是这般困境。
她点了头。
马车颠簸将她的思绪拉回,才发现眼角起了湿意,故作镇定,揉了揉鼻子随口把事情讲完,末了补上一句:“原想着女子处在深宅不易,帮一把,倒叫你跟着我吃些苦头。”
“无妨,吃苦本是修行。”顿了顿,念一垂下眼捻了捻佛珠,久久才开口道:“往后,她在赵家的日子未必好过。”
“她知晓。”
江弦月倚在窗边看掠过的树影,“久居深院,尔虞我诈是家常便饭,又有谁能真正安然栖身,比起被赵家践入泥潭做个麻木的傀儡,她宁愿做个精明些的,总归是凭她自己本事活着。”
念一没再张口,车厢里重新静下来,只有车辙碾过青石板发出的轻微响声,她揉了揉发酸肩膀,蜷缩在角落,眼皮渐渐沉下来。
捻佛珠的声音停下来,念一抬眼看向她,似乎在斟酌什么,眉头轻皱一瞬又舒展开,如此反复两次,最终低沉地声音传过来:“你进那间屋子前,可有想过不是林施主?”
她困得含糊,半睁着眼:“除了她还能有谁?江晚柔有意引诱我到……”
“如若是男子呢?”那人像终于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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