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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彻骨之寒

‘铛’

右手重重砸向铁笼,尾指像是一截屋檐下折断的冰柱,‘咔’一声脱开季知微的手掌,骨碌碌顺着笼子间隙滚落。

不疼。唯一的知觉是风雪刀子似的往口鼻里灌。

负责押送她的两个小吏受不住寒,已跑了。

一人还颇惋惜地回头看过她一眼。

季知微用最后一点清明的意识读了他的心。

“上边交代过一定要弄死她,可这辨谎司司主从没断错过案,就算错了,也罪不至此。不如就叫她死在这笼子里吧,还能留个全尸,免得她化作厉鬼来找我寻仇。”

目送那小吏缩着脖子消失在一片浑白里,季知微反而释然了。

此处是极北,荒无人烟,没人会救她。

死了就死了吧,反正她活着的这二十三年累极了。

只是被冻死真的很难受……

如果是个噩梦就好了。

……

“好冷……”

“司主?”

“……”谁在晃她?季知微费劲地掀起眼皮,觉出手臂下压着什么东西,有点硌。

摸到眼前一瞧,是自己的钱袋子。还沉甸甸的。

季知微看向自己捏着钱袋子的手,十指俱在。

真是个噩梦?

“晌午发的俸银,吃饭攥着就算了,连午睡都没撒手,属下在这儿守着,谁还敢抢你的不成?”

熟悉的调侃,是她的副手晏淮书。

她拎着把蒲扇站在榻边,使劲扇了两下。热气裹着三伏天独有的霉潮味直扑面门,季知微一时缓不过神,偏头躲时,正瞧见院中石柱上绑了个人,问晏淮书:“十七,那谁啊?”

“包贵啊,”晏淮书在榻边坐下,伸手把季知微捞起来坐着,“死撑着不画押,按司主你的吩咐,还绑在外面晒人干儿呢。”

包贵?包贵不是七月初一审过了么?还有,司里每月初一发俸,晏淮书方才说……晌午发的俸银?

可今儿怎么能是七月初一呢……

烈火、浓烟、木柴爆出的噼啪声、皮肉烧焦的气味……

还有那人被大火吞没后,那道快马送到刑场的圣旨。

都太清晰了。

他跪在堂下的时候,眼中累满血光,季知微明明看见他是那些案子的始作俑者,可圣旨说他无罪后,她再与他对视,那双眼中只剩下解脱。

等火扑灭,他已成一具焦尸。

她也因此从说一不二的辨谎司司主,被丢进极北的风雪里等死。

闭上眼前,季知微还在想,她若能成厉鬼,第一个要撕碎的,必是那个被大火吞没半身,仍噙着笑看向她的那个人……

那人叫邬沉渊,是在七月十五来投案的,那天是鬼节,她不可能记错……

对了!邬沉渊!

季知微一下子清醒了。别的都不重要,先收拾了他再说!

“十七!”季知微猛地跳下床榻,“让司内得空的,都出去给我雇杀手,我要杀人!”

晏淮书:“啊?杀谁?”

季知微磨磨牙,一字一顿:“邬-沉-渊!”

*

“说我杀人劫财,证据呢?”石柱子晒得滚热,包贵被粗麻绳紧紧绑了十数圈,胳膊腿被烫得紫红,勒出的肥肉一层一层,活像只烧熟的茧蛹,原本要断气似的,见有人从内堂出来,又开始骂骂咧咧,“什么辨谎司司主,敢动私刑,真把自己当朝廷命官了!老子一拳打断你……嗷!”

在他说出更难听的话前,晏淮书的鞭子已抽了他两个来回。

“十七,”季知微往院中间的椅子边走,身后小吏替她撑着伞,待坐定,才略带嗔怪地睨了晏淮书一眼,“粗鲁。”

晏淮书收起鞭子退后,季知微颇心疼地朝她的鞭子呵了一口气:“呼……这黄牛皮的鞭子可贵了,省些使,别什么东西都沾。”

前头,包贵反应了一会儿,又骂起来。

“包贵,”季知微丝毫不恼,只垂眼摆弄自己腰间的金鱼袋,笑说,“六月二十六夜里,城南死了个铁匠,之后平章府抓了你,推官审你两日没结果,府尹老头怕交不了差,这才往我这儿递礼,请我出面帮忙。

“他们拿你没法子,是因为你与铁匠平素没有往来,甚至没见过面,可我知道,你杀他当日,曾从他铺子外经过。”

季知微俯身在地上捡了块石头抛着玩,余光瞥见包贵变了脸色,满意地挑挑眉,看向他接着说:“你卷走铁匠家钱财只是为了遮掩你杀人的目的。因为那天你递给铁匠一块银铤,他没收,挥手叫你走,你转身之后,就决定杀他。”

包贵狠狠一哆嗦,身上的肥肉荡出层层波纹:“你怎么可能知道!”

“上午你被押到我堂下,抬头跟我对视时,我就已经知道了,”季知微往前倾身,紧盯着包贵的眼睛,“你当时心里在想,‘这么个寻常丫头,除了长得还行,没见有什么过人之处,只要我不说,她不可能知道我见过铁匠’。

“你夸我好看,我很受用,加上那会儿我刚领到俸银,心情正好,只说了句‘这样的人也值得往我这里送’,然后让手下带你去画押,是你自己不识抬举才会被绑在这晒一中午的日头。还有,包贵,你不是本地人吧。”

听到这,包贵终于慌了神,使劲儿埋着头,生怕再与她对视。

季知微走到包贵身边,歪头轻笑:“你哪怕在这城中待满十日,也该听说,我季知微断案,不需要证据。

“这辨谎司,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说罢,季知微示意小吏拿着写好的供词去让包贵画押,自己领着晏淮书往屋里走。

晏淮书小声问:“司主,包贵这事就算结了吧?那你说的人,邬什么的,还杀不杀?”

她这一问,季知微才缓下的心神骤然绷紧,又想起方才自己与包贵说的那些话,其实曾说过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七月初一这天,可不管是老天开眼还是怎样,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但雇人去杀邬沉渊,确实是她刚醒脑子不灵光,冲动了。

这人她所知太少,敌暗我明,这种玩命的差事,且不说有没有人敢接,就算有人要钱不要命……她还是要的。

她早年刚掌辨谎司时接过一桩雇凶杀人的案子,雇主给杀手银二十两,还只杀了个半死。

二十两!那是她两个月还多的薪俸!

身旁,晏淮书见她紧紧捂着腰间的钱袋子,实在没憋住,揽过她的肩膀,笑眯眯凑近:“舍不得银子?要不你给张画像,属下替你去杀?属下嘴严还不要钱,让咱娘管属下一个月的饭就行。”

“就知道吃,”季知微拍开她的手,“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就敢说这话。

“那人身手不差,你和那些黑市杀手都未必能得手,别到时候人没杀成,还白白搭了银子,有这闲钱,给我娘多买些吃食补药的不好么。”

再说,都是为银子混饭吃,没道理叫人家为她的私事送命。

被头顶斗大的日头烤了半晌,季知微有些喘不过气,一回到直舍内堂,便在榻上把自己摊成个‘大’字,才躺稳当,外面小吏就叩门禀说包贵已画押认罪,等司主盖了印,便送回平章府那边发落。

季知微好不容易松快松快,实在不想动,叫他们在外边等一会儿。

晏淮书倒了盏凉茶递到她嘴边,她抿了一口,嘱咐说:“这两日恐还会有大案递来,今儿下值前跟他们提一句,夜里少出门,在家听见什么歌声、怪叫的也莫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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